第五章

陸硯回到縣衙時，離周思齊給的期限還有兩個時辰。

他帶回四樣東西：苦水井的水、井沿鹽晶、藍色痲線和前朝魚鱗冊。

周思齊看見魚鱗冊，眉頭微動：「你去過河灣村。」

「寫全村供狀，總得知道全村有什么。」

「寫好了？」

陸硯遞上一沓紙：「村民愿意畫押，但有個條件。供狀涉及鹽、田、兵械三項，須由查驗之人分別具結，免得日后說百姓反供。」

周思齊翻了兩頁。

第一份是鹽井查驗單，寫井水含鹽、可煎熬成粒，由縣衙鹽課書吏和報案鹽商簽字。

第二份是兵械清單，鐮刀二十七把、糞叉十一根、木棍四十三根，由帶隊捕頭清點。

第三份是田產清冊，寫荒灘共計六百二十畝，係河灣村民自愿獻作碼頭，由戶房確認界址。

每一份都順著縣衙的說法寫。

「為何要他們具結？」周思齊問。

「村民說縣衙若敢簽，他們就敢認。」

周思齊笑了：「刁民還想拿捏官府。」

他叫來相關人等。

鹽商杜萬金先簽。藍線正是他傢官鹽袋封口所用，他卻沒細看，只確認井水能熬出鹽。鹽課書吏跟著按印。

捕頭不識字，聽說清單只寫查獲農具，按得更快。

戶房書吏看到「自愿獻作碼頭」，有些猶豫。碼頭工程尚未公佈，他不該知道。周思齊說是縣中預備，無須避諱。戶房書吏便蓋了小印。

最后一頁是主案具結：本案事實、証物、訊問均由縣令周思齊親自審核，如有不實，依偽勘、故入人罪論。

「這句刪掉。」周思齊說。

「刪了，河灣村不按。」

「由不得他們。」

「那仍只能逐人訊問。村中三百八十七人，十五歲以下九十六人，六十以上四十一人，孕婦七人，病者十二人。依律不得夜訊、不得刑訊。大人要趕在州府河工來前辦完，恐怕不夠。」

周思齊看著他：「你替本縣算得很清楚。」

「吃這碗飯。」

縣丞在徬勸道，具結只是例行套話，上面查的是村民，不會查主官。周思齊最終蓋印。

官印落紙時，陸硯聽見很輕的一聲。

紙沒有響，是門外馮七咳嗽。

馮七按照縣衙慣例，將所有蓋過官印的案文抄入「日行簿」。正本可以撕，日行簿每旬送州府備案，不得留縣。

今日正是旬末。

周思齊不知道，陸硯在主案具結后另附了証物索引。井沿鹽晶注明「外覆未溶粗鹽，與井內苦鹵不同」；藍痲線注明「與杜氏官鹽袋同物」；兵械清單中每件都記錄農具磨損和糞泥；魚鱗冊注明荒灘係行洪公地，不得私獻。

三張單據合在一起，不是村民的供狀。

是經辦人的認罪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