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正文

隔週三清晨，市場的燈突然全滅了。

秀蓮站在魚攤前，耳機裡的冰櫃低鳴瞬間斷掉。天光才剛從棚頂的縫隙透進來，攤商們先愣了幾秒，接著有人喊「誰去看總開關」，有人摸出手機照明。魚攤老闆把剛擺上的魚拖回冰桶，叫她退開，別踩到地上的水。

「我沒事，你先忙。」秀蓮把錄音機的增益調低，試著收下停電後攤位間互相報信的聲音。原定要錄的冰櫃、剁魚和叫賣全變了樣，她不確定這段能不能用，卻捨不得關機。

「秀蓮？」

她抬頭，啟衡站在佈攤和魚攤之間，手裡提著一小袋線。他穿舊T卹，鞋尖避開地上的水，神情像是已經想好三種處理辦法。

「你怎麼在這裡？」

「我爸要補鞋線，這攤星期三才進貨。」他看了一眼她手上的器材，「停電了？」

「你這句問得很有內容。」

啟衡沒反駁，視線落到她快滑下肩的揹帶。秀蓮正要往裡挪，魚攤老闆喊她：「小姐，妳剛才要錄我磨刀？現在不用電，我磨給妳聽。」

秀蓮把麥克風遞給啟衡。「幫我舉著。對，朝老闆那邊，不要靠太近，水會噴。」

「這樣？」

「再低一點。停，就那裡。」

「手會痠嗎？」她問。

「還好。妳要多久？」

「老闆磨完。你有事可以先走。」

「線已經買好了。」

她抬眼看他，發現他握柄握得很小心，像那支麥克風比一整箱展場設備還難處理。刀聲停下，她摘掉耳機，啟衡才把麥克風還她。

魚攤老闆看了兩人一眼。「妳請的助手喔？還滿聽話的。」

「臨時工，沒付薪水。」秀蓮說。

啟衡把線袋提高一點。「有員工餐嗎？」

「隔壁碗粿，你自己付。」

她本以為他會說不用，結果他真的問：「妳收好了就去？」

秀蓮望向市場深處。停電不知何時會修好，魚攤已經忙著處理冰桶裡的貨，現在待下去只是擋路。「等我跟老闆說一聲。」

走到攤子前，啟衡先朝老闆娘招手。「美惠姨，今天還有沒加菜脯的嗎？」

老闆娘從蒸籠後探頭。「你爸的喔？有啦。你自己呢？」

「我加。」

秀蓮挑眉。「你常來？」

「店裡用的線在這裡買。美惠姨以前會幫我爸留碗粿，免得他忙到下午還沒吃。」

「你爸讓人傢替他操心，倒是很習慣。」

「他會說人傢自己愛留，跟他沒關係。」

老闆娘端來兩碗，聽見最後一句，隔著口罩笑罵：「對啦，你們父子都一樣難伺候。」

啟衡問她停電那段能不能用。秀蓮攪開醬汁。「不確定。原本想收有電的市場，現在變成大傢借冰塊、找手電筒。也許能放進去，讓聽的人知道這裡碰到狀況怎麼互相幫忙。」

「黃伯的手電筒應該最大支。」啟衡說，「他上回停電，把整條走道照得像要抓賊。」

「黃伯是誰？」

「前面賣乾貨的。妳經過會聽見他叫每個人先吃早餐。」

「你是不是每個攤販都認識？」她問。

「沒那麼厲害。賣線的阿玲有時會去我爸店裡拿鞋修，我從小就在這附近跑。」

「難怪美惠姨記得你爸不加菜脯。」

「她也記得我加兩匙醬。剛才只給一匙，大概在生我的氣。」

「你做什麼了？」

「上次說她兒子推薦的影集不好看。」

離開市場時電還沒來。秀蓮和魚攤老闆約好等通知再補一次，推著機車走過擠滿送貨車的路口。啟衡陪她到騎樓下，說想借她的筆。

「幹麼？」

「我畫一下，妳看就好。」

他從線袋裡抽出收據，在揹面寫了三個時間：週五清晨補魚攤，週六找黃伯，週日整理試聽。秀蓮原本還在聽路口的喇叭聲，看到「週日整理」四個字，臉上的笑淡了。

「我週日要不要整理，你怎麼知道？」

啟衡筆尖停住。「客戶不是要試聽？早點補，妳比較有時間剪。」

「魚攤老闆週五能不能配合，我剛剛也還沒確認。」

「那可以先——」

秀蓮伸出手。他以為她要收據，將紙遞過去；她卻抽走了筆，連筆蓋一起放回他掌心。

「這案子我會處理。」

「嗯。」他說，「我剛才寫太快了。」

秀蓮把筆握在手裡，才發現自己拿的是他的筆。她遞還給他，語氣放緩了一點：「麥克風謝了。你的員工餐還欠著。」

「不是各付各的？」

「那算你自己吃的。幫我舉那十分鐘，另外算。」

他接過筆，終於笑了。「好，等妳開價。」

啟衡走到父親店門前，才想起自己忘了問她停電那段能不能聽。他拿出手機，對話框還停在十月三日那個「好」。他打了「今天辛苦了」，看著這五個字，又全刪掉。

店裡傳來父親叫他拿剪刀的聲音。啟衡收起手機，跨過門口剛清出的通道，這回先問：「哪一把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