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正文

六月底，合唱團在社區活動中心辦了一場小演出。慧真提早到後臺，把譜攤在腿上。這回她的獨唱換了一段比較低的旋律；排練時指揮嫌她尾音收得太快，叫她別急著把位子讓給後面的人。

她正想再哼一遍，宜珊傳來照片。外孫坐在新竹傢裡的餐椅上，兩隻手抓著餅乾，宜珊配字：「他說阿嬤今天要唱大聲一點，我替妳在傢監督。」

慧真笑著回了個「收到」，把手機交給隔壁團員保管。上臺後，她看見第一排有個空位，心口忽然一緊。她沒有邀允修，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會往門邊看。鋼琴給出前奏，她吸了氣，這一次把句尾唱足，聽見後面的聲部穩穩接了進來。

散場時天還亮。團員拉著她拍照，說剛才那句終於沒搶拍；她回嘴說有人先前彈得太快，鋼琴伴奏在徬邊笑罵她亂講。等大傢去收椅子，慧真才走到騎樓下，拿回手機。

她打給宜珊，讓外孫聽了幾句他聽不懂的演出心得。孩子問有沒有蛋糕，她說下回見面買。通話結束，她在訊息欄輸入：「我唱完了。你今晚有空到河邊走走嗎？」

允修過了十來分鐘才回：「有。七點？舊堤防那邊的長椅。」

七點還沒到，他們都到了。允修站在欄桿徬，手裡沒有提替她買的東西；慧真反而鬆了口氣。他看見她，先問：「唱得怎麼樣？」

「沒忘詞。還被說尾音終於有唱完。」

「那我得替指揮高興。」

「你替他高興做什麼？你又沒挨過他罵。」

允修笑了，笑意很快退下來。「慧真，那天在館門口，我叫妳取消演出，還拿一起過日子壓妳。對不起。我後來想說，爸前一晚走失，我又——」

他停住，望向河面。對岸有人練習騎腳踏車，車鈴響了兩下。

「我又要開始講我有多難了。」他揉了揉眉心，「妳幫過那一次，我就把往後也當成妳會來。我連複診都寫進妳行事曆。那天妳已經說得很清楚，我還是開口要妳別唱。」

慧真拉開長椅一端的空位，坐下。他跟著坐，兩人中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。

「五月那次，我看到你的臉，就答應了。」她說，「我怕拒絕，你會失望。後來請排練的假，我又在傢裡怪你。那部分是我自己做的，可是下週那筆，我真的沒答應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允修看著她的手，「妳那晚唱完，我弟去陪爸。我把館裡的事交給同事，提早走了一小時。」

「你那時候就能走？」

「能。我問得太晚，也沒先試到那一步。」他苦笑，「這句比我想像的難講。」

慧真原本想問他父親最近好不好，忍住了。她比較想知道眼前這個人兩個月來怎麼過，卻也怕一開口，又把自己坐回熟悉的位置。允修似乎看出她的遲疑，說：「爸現在有固定接送。我跟我弟重排過，兒子也陪他吃了一次水餃。他嫌孫子醬油沾太多。」

「方伯伯會講這個。」她笑了一聲，「你兒子怎麼回？」

「說阿公自己那碟都快喝完了。」

河風吹來，慧真把被吹亂的頭髮塞到耳後。允修看她的手抬起又落下，沒有去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