詩詞之美,在思想、在意境、在格律。詩詞格律之美,卻要追溯到南齊永明之際(483-493年)。南齊武帝第二子竟陵王蕭子良知藝好客,周圍聚集了沈約、王融、蕭衍等八位文學人士,號稱“竟陵八友”,他們的詩風對仗工整、音律精細、情緒纖柔、風格高超,後人稱之為“永明體”,這時的詩,雖無律詩之名,卻已經有了律詩的基礎。領導這種詩風的,就是沈約(441-513年),他受了印度拼音文字輸入的影響,有了四聲的發現、八病的披露、詩律的確立。
沈約和中醫藥學家陶弘景為至交,兩人感情頗深,沈約也深受陶弘景影響。沈約早年從茅山興世館主孫游岳受道,《茅山志·卷十》記載,“一時名士沈約、陸景真、陳寶識等鹹學焉”。永明七年(489年)孫游岳卒,沈約複從陶弘景游,《太平御覽.卷六七九》引《三洞珠囊》說:“梁高祖太子從(陶弘景)而受道,梁簡文、邵陵諸王、謝覽、沈約、阮忻、虞權,並服庸師事之。”現存沈約的集中,尚有沈約贈陶弘景的詩四首,詩中流露出他對陶弘景的崇敬之情。沈約去世,陶弘景也曾寫挽詩悼念。“我有數行淚,不落十餘年,今日為君盡,並灑秋風前”,陶弘景對沈約的感情也相當真摯。
陶弘景和孫游岳是沈約的老師,他們教授沈約的,除了道教,還有中醫藥知識。當詩詞之美和中藥之香在沈約身上邂逅,一首首清新精巧、含惋細膩的“藥名詩”便誕生了。
丹草秀朱翹,重台架危岊。木蘭露易飲,射干枝可結。陽隰采辛夷,寒山望積雪。玉泉亟周流,雲華乍明滅。合歡葉暮卷,爵林聲夜切。垂景迫連桑,思仙慕雲埒。荊實剖丹瓶,龍芻汗奔血。別握乃夜光,盈車非玉屑。細柳空葳蕤,水萍終委絕。黃符若可挹,長生永昭晳。
這首詩題名《奉和竟陵王藥名詩》,可能是竟陵王寫了一首藥名詩,沈約寫的奉和詩,可惜竟陵王原詩已經散佚。丹草朱翹、重台危岊、寒山積雪、玉泉周流,短短數筆,詩人為我們繪製了一幅南國深冬山水畫,讀之令人愁腸千結,思緒萬千。其中“細柳空葳蕤,水萍終委絕”一句被後人奉為描寫楊柳的經典之作。
詩中嵌入19種中藥名,這些藥名有的直接顯示,有的則用別名或隱名,分別是丹草(石長生別名,鐵線蕨科植物單蓋鐵線蕨的全草)、重台(蚤休別名)、木蘭(辛夷別名)、射干、辛夷、積雪(積雪草)、玉泉(玉漿別名,軟玉粉末的混懸液)、雲華(雲母別名)、合歡、爵林(雀林草諧音)、景(景天簡稱)、連(黃連簡稱)、桑(桑葉簡稱)、思仙(杜仲別名)、荊實(牡荊別名)、龍芻(龍鬚草別名)、夜光(夜光蠑螺,即甲香或地朕草別名、螢火蟲別名)、玉屑(白色軟玉或以白為主色的軟玉碎屑)、葳蕤(玉竹別名)、水萍(浮萍別名)。
血竭天雄紫石英,前胡巴戟指南星。相思子也忘知母,虞美人兮幸寄生。鶯宿全朝當白芷,馬牙何日熟黃精。蛇床蟬腿漸陽起,芎藥枝頭石斛情。
這是沈約的另一首藥名詩,這首詩意境雖沒有上一首雋美,但所嵌入的中藥名確是常用中藥,明白易懂。全詩也嵌入19味中藥,分別是:血竭、天雄、紫石英、前胡、巴戟(天)、(天)南星、相思子、知母、虞美人(雛罌粟)、(桑)寄生、鶯宿(罌粟)、白芷、馬牙(檳榔)、黃精、蛇床、蟬腿(蛻)、陽起(石)、(川)芎、石斛。
在“竟陵八友”中,王融(468-494年)是一位才華橫溢的年輕詩人,受沈約影響,也作有多首藥名詩。
重台信嚴敞,陵澤乃閑荒。石蠶終未繭,垣衣不可裳。秦芎留近詠,楚衡搢遠翔。韓原結神草,隨庭銜夜光。
這首藥名詩清新自然、平易流暢,給人以無盡的遐想。全詩共嵌入8個藥名,分別是:重台(同上)、陵澤(甘遂別名)、石蠶(石蛾的幼蟲)、垣衣(牆的苔蘚)、秦芎(槁本別名)、楚衡(杜蘅別名)、神草(人參別名)、夜光(同上)。
這三首藥名詩對仗工整、格律優美、意境悠長、情感纖細,詩情畫意之間,給人以莫名的惆悵淒清之感。同時,又有藥名,點綴其間,或用別名、或用諧音、或用簡稱,因詩意而定,了無痕跡,毫無累贅之感,而有語義雙關之妙,使人看見倍覺親切,體現出作者高深的中醫藥造詣。這三首藥名詩,可能是現存最早的真正意義上的藥名詩,她一出現,就展現出如此高的藝術水準,令人歎為觀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