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日裡,本一切平淡,但歲末突起波瀾。一種怪異的感覺伴隨怪異的液體,奔湧殺出,且一下子就盤桓了三四日。驚駭過後,定神決定,去那最不愛去的地方——醫院。
出發前,曾手捧一本插隊時購得的《農村醫療手冊》,苦苦鑽研,企圖對症入座。不料看得不僅一頭霧水,且心驚肉跳。一說該現象為女子才有的部位,一種極罕見的惡性腫瘤的典型表現,存活率極低,似乎無可救治;又一說也可能是藥物的特殊反應;還有林林總總約四五樣疾患可引發相似怪液的誕生……這樣樣疾患又各有起因。
我於是極其誠懇地反省自己,各種“起因”中,我佔據了哪幾項?近期吃過什麼藥?生活態度及習慣是否懶散得過了頭,以至老天必要來收拾收拾你?越想越覺莫名其妙。
聯繫好協和醫院一位極優秀的老大夫之後,心中稍安。雖然不知道什麼結果在等著我,但是福不是禍,是禍也躲不過。我開始為自己大肆準備精神支柱。其一,我想一切疾病不外要扶正去邪,大半在自己,小半在醫學。如果自己先崩潰了,那麼誰也救不了你。一切不幸面前,惟有勇氣是有用的。一如羅素大師所指點:“勇氣越大,憂慮越少,疲勞也就更為減弱。男男女女身上出現的大多數的神經疲勞,大多是由恐懼引起的。”本婦屬虎,當有虎之勇猛無畏。其二,不管是不是絕症,活一天,便儘量快樂一天。否則,哭啼著等死實在是加速悲劇的到來。自然界裡的一個小小生靈,如果性命的收放不再由己(本來也不由己呢),那麼,不如哼著小調兒隨風而去。
如此這般豎好根根精神支柱後,人端的是勇敢了起來。每日跳繩500以扶正,大唱舊歌半小時以去邪;且悄悄細慮丈夫女兒今後的日子,看本婦還能為他們做些什麼無私奉獻?
終於,坐在了老大夫面前。極慈祥和極認真的老大夫細細聽過病症之後,囑我做些必須的檢查,如B超等等。然後她以豐富的臨床經驗,先仔仔細細地用雙手掃雷般地為我排除一處處的疑點。當她溫和而又果斷地告訴我,並無任何包塊時,我幾乎亂叫著歡呼起來。但她不容我傻樂,緊接著就說:“有十幾個小白點,仍然需要做另一種腫瘤的專門檢查,才能最後解除警報。而這一種腫瘤,早期是可以手術的。只是結果還要等上兩周,這種檢查是要送去香港做的。”我一下又呆若木雞。但腦海中飛速一算帳,還是有賺頭。已排除的那種罕見癌症,令人無法可想,只有坐吃山空般的無奈。而此種待排除的另一癌症,卻可以趁早手術。事雖麻煩,但小命可以很便宜地揀回來,真是死神已網開一面,給足了面子,不可不私下裡慶倖了。我便面露微笑,相當配合地請老大夫取樣去查。
回到家裡,我猛然感到有些滑稽。我的些許細胞,將飛去香港,自顧自地旅行去了,它們算是我的“代表”,還是我的“叛逆”?
“代表”亦或“叛逆”,暫都歸入“微不足道”。現實的境況是,我還有整整兩周不知下場的日子要捱過去。如何過法兒呢?
首選是看書。這本是我最喜樂的事,書一翻開,人便晨昏皆忘。如今用來打發不樂的日子,兩下裡或許可以抵消。看到大智慧的話語,還可以飛升得如神似仙,霎時幸福得一塌糊塗。比如此次不明生死的日子裡,又得蘇東坡語:“有病得閒殊不惡,心安是藥更無方。”口中便念念有了詞。還得到如下兩段話甚是有趣,說達觀“是精神對於物質的最大勝利。靈魂可以自主——同時也許是自欺。能一貫抱這種態度的人,當然是大哲學家,但誰知道他不也是個大傻子?”“是的,這有點矛盾。矛盾是智慧的代價。這是人生對於人生觀開的玩笑。”
這些過人之語統出自錢鐘書先生的文集。我現在便可以掂量一下,我可以混做哲學家呢,還是貨真價實的大傻子?因為自以為也算達觀呢。平日裡自我陶醉得太早,於是人生就狡猾老練地開了我的人生觀一大玩笑——“達觀麼?好,請和死神碰碰鼻子!”
神思恍惚遊蕩到這兒,我的自豪感已如黃葉飄零。人類的自大,有時過於荒唐,“戰無不勝”的功力,就算是超人也是做夢。
我能做到的,不過是充滿希望有如吹圓一隻大氣球。而氣球如果破掉的話,那麼就只剩下全心全意去與病與死周旋,相撲般扭做一團,總不能束手就擒吧。
兩周的苦等到了頭時,我終於站到了護士台前。半圓形的金黃色檯面後面,站著一位年輕的白衣小姐,她將遞給我我的命運。這時我反而平靜得超常。當從護士手中接過那張淡杏黃色的質地上乘的紙時,我迅速地掃視著結果那幾項。哈!雖非項項如意,但絕無生死之慮了。
喜極而泣。這竟是一個多月來的第一次落淚。站在生死兩界中間時,那時倒明白眼淚無用,只能對自己總動員罷了。
這次“小戰生死”,雖是有驚無險,卻也讓我深深地明白了,勇氣是生命的支點。從嬰兒面對廣闊的世界開始,就要有不畏弱小力爭生存的勇氣,嬰兒的高聲啼哭,正是爭取著生長、存活的機會和條件。人逐漸長大之後,生存能力增強了許多,但也面臨著更為複雜的外部環境,或許有自然災害,戰爭,政治災難,經濟危機,或許要面對疾病,甚至絕症……這一切都需要勇氣。失去勇氣的人,就難以支撐起自己的生命與生活了。
勇氣永遠是我們生命的支點。
(以上內容僅授權家庭醫生線上獨家使用,未經許可請勿轉載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