須用經方理論解讀《傷寒論》(上)

“咽中幹、煩躁,明明是陰虛生熱,為何用甘草乾薑湯治療?”“治療又用桂枝湯、又用甘草乾薑湯、又用承氣湯、又用四逆湯,這條到底是什麼證?”不少醫者常對《傷寒論》第29條提出質疑。

《傷寒論》六經不同於《內經》六經

欲讀懂第29條,首先要明確《傷寒論》是經方醫學理論體系,是以方證理論治病的醫藥學體系,其主要理論六經,不同於《內經》的六經。

對此前賢已有很多論述,如章太炎謂:“按《傷寒》太陽等六篇,並不加經字,猶曰:太陽部、陽明部耳。柯氏《論翼》謂:‘經為徑界’,然仲景本未直用經字《傷寒論》六經傳變是病位傳變,並非王叔和強引《內經》一日傳一經之說。”嶽美中謂:“重讀張仲景的《傷寒論》、《金匱要略》,見其察證候而罕言病理,出方劑而不言藥性,准當前之象徵,投藥石以祛疾,直逼實驗科學的堂奧。《傷寒論》所論六經與《內經》迥異,強合一起只會越講越糊塗,於讀書臨證毫無益處。”胡希恕先生謂:“《傷寒論》的六經與《內經》無關,六經來自八綱。”

此外,《傷寒論》和《內經》的許多病證概念、術語的內涵不同,如《內經》的傷寒謂“傷於寒”;中風謂“中於風”,是以病因而論。而《傷寒論》的傷寒是“太陽病,或已發熱,或未發熱,必惡寒體痛、嘔逆、脈陰陽俱緊者”;中風是“太陽病,發熱、汗出、惡風、脈緩者”,即以症狀反應而論。更有不少理念、術語是《內經》所沒有的,如“半表半裡”、“陽”、“陽氣”、“陽微結”等。這裡要特別說明的是,《傷寒論》中多處出現這些概念,如第27條的“此無陽也”;第29條的“以複其陽”;第30條的“亡陽故也”;第46條的 “陽氣重”;第147條的“陽微結”……後世注家在注解有關條文時,以《內經》概念附會,造成了混亂,就如嶽美中所說“強合一起只會越講越糊塗”,讀不懂有關條文,第29條是典型代表之一。

要用經方理論分析《傷寒論》原文

對第29條的解讀,先要明瞭條文大意、原文結構,繼而用經方理論分析原文的實質。

第29條原文:“傷寒脈浮,自汗出,小便數,心煩,微惡寒,腳攣急,反與桂枝欲攻其表,此誤也。得之便厥、咽中幹、煩躁吐逆者,作甘草乾薑湯與之,以複其陽。若厥欲足溫者,更作芍藥甘草湯與之,其腳即伸;若胃氣不和譫語者,少與調胃承氣湯;若重發汗,複加燒針者,四逆湯主之。”

本條是論述太陽病治療後出現的變證,是臨床急性病或慢性病常遇到的問題。再具進一步分析,是使用桂枝湯不恰當的病案記錄,亦可以說是對誤治病案的經驗總結。讀懂這個醫案,除了具備前述經方理論概念外,還要聯繫《傷寒論》前後有關條文。

首先看本文所述主證:“傷寒脈浮,自汗出,小便數,心煩,微惡寒,腳攣急。”這是本條論述的主要證候,理解其實質、特點,必須參考前第2條、第3條、第 12條、第16條、第20條、第27條、第28條等條文。即本條冠首為傷寒,但後接述“自汗出”,根據前已述傷寒無自汗出,中風才有自汗出,故本條主證當是中風之變證、類證。

對中風治療,前第12條已說明用桂枝湯。桂枝湯是發汗止汗的方藥,亦稱調和榮衛法代表方,胡希恕先生還特別引用《內經·素問·評熱病論》的“陰陽交”來說明溫中養胃生津液、扶正祛邪解熱、發汗止汗之理,很值得參考。這裡要強調的是,桂枝湯發汗力雖不大,但《傷寒論》在論述其適應證和煎服方法、注意事項時,有詳細記載和論述,如第12條在講解桂枝湯的煎服法時,囑“微火煮取三升,去滓,適寒溫,服一升”。即一劑藥只服其三分之一,唯恐服量大,使大汗出造成壞病,強調發汗要恰到好處,即“遍身 微似有汗者益佳,不可令如水流離”。如果發汗太過,則不但病不解反使病情加重成壞病,如第20條所述“太陽病,發汗,遂漏不止,其人惡風,小便難,四肢微急,難以屈伸者,桂枝加附子湯主之”,是說因發汗太過,由太陽病變成了少陰病。並強調桂枝湯證合併了水飲,治療時如仍單用桂枝湯發汗,則不但表不解,而使病情加重。如第28條:“服桂枝湯,或下之仍頭項強痛,翕翕發熱,無汗、心下滿微痛、小便不利者,桂枝去桂加茯苓白術湯主之。”

綜上所述,再聯繫第30條所說“病形象桂枝”之句,可知本條的主證似是桂枝湯證,而又見“小便數、心煩、腳攣急”,實是桂枝湯變證的外邪裡飲兼津液傷之證。太陽中風證合併裡飲,單用桂枝湯發汗則病不愈,在《傷寒論》有多處論述,第28條已示其例,第65條:“發汗後,其人臍下悸者,欲作奔豚,茯苓桂枝甘草大棗湯主之”,又是一再說明外邪裡飲證只發汗不但表不解,還會激動裡飲造成奔豚證。

這樣前後聯繫《傷寒論》有關原文,並以經方原有理論來解讀第29條,就易於理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