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是真心愛妻子的。想那時，他是一個剛大學畢業留在城裡的鄉下男孩，不僅長相平凡，性格內向，更是窮光蛋一個。每個月的工資負擔了妹妹的學費及父母偶爾的家用後，剛夠自己吃飯，哪裡還有餘錢來負擔戀愛的高成本。
但她不在乎，以一個城裡富有家境的女孩的純粹愛情愛著他，不讓他帶她去外面吃飯，不讓他給她買貴重禮物。最奢侈的，也只是在情人節的時候，他瞞著她，買了一支紅玫瑰。兩個人最常去的，只不過是離他宿舍不遠的公園，春天看嬌羞的迎春，夏天看高而闊的廣玉蘭，冬天則伸著手去接雪花。這些帶給他許多快樂與愛情的滋味。那時她家裡不同意，她毫不氣餒地，領著他一趟趟地往家裡去。當著她父母的面，她總是嬌羞而甜蜜地說著，他這個好那個好，樣樣好。甚至連他自己一向最討厭的沉默訥言，她也說那是實在的表現。
他常常會被她的話弄得局促不安。他想：我真有這麼好嗎？怎麼自己一點兒也不覺得呢？然而，她總是說總是說，慢慢地，他覺得理所當然起來了。是的，他是一個那麼好的男人，配得起她。是的，他是一個那麼好的男人，他也擔得起單位委以他的重任。他們，水到渠成地結了婚。
結婚1年後，他才覺得妻子並不如他以為的那麼好相處。她的脾氣難以忍受，一忽兒晴一忽兒雨。高興時就算他在上洗手間，她也要隔著門大聲跟他說話，說著今天菜市場的雞真便宜，或是昨天某個商場的衣服打折，要給自己也給他買幾件。他也高興，想著明天如果與她同去，這次要用自己的獎金給她買幾件好衣服。可是剛等他滿腔幸福感地走出廁所時，她已經陰了臉，提高聲音問他，明明應該掛在衣櫃裡的西裝，這會兒為什麼又亂扔在沙發上？他剛想回答，她又憤憤地埋怨他，為什麼馬桶蓋總也不掀起來？他才堆滿的幸福感立時飛到九霄雲外。 單就這些，他也不會太往心裡去，讓他最難受的，還是她回娘家時，在她父母前的說辭。她還是與婚前一樣，不避他，當著他的面便與父母說他這裡那裡。指責著他的衛生習慣，批評著他的重方言。而最大的一點，便是指責他的訥言。說他總是一回家便打開電視，從不主動與她閒話，而就算是她主動與他說起，他也只是有一句答一句，就像個木頭。
他只好木著臉聽，強壓住心裡一走了之的衝動。他真的不明白，婚前婚後他是同一個人，可是，婚前在她眼裡他什麼都好，而婚後，在她眼裡，他什麼都不好了？當然她有時也讚揚他，可是他總覺得那不真實，甚至覺得那些話虛假得讓人不忍卒聽。
她的嘮叨愈來愈多，他只好更多地呆在辦公室工作，讓耳根清淨。因為這樣，他的職位越來越高，已經高到超乎他自己當初能想像的地步。外面不是沒有姹紫嫣紅的眼波，都一個比一個青春，他不是沒動過心。與妻子時喜時怒的無常比起來，外面女孩子的甜笑與撒嬌當然更有誘惑，只是因為職位的關係，他不得不硬著心腸命令自己不去看。 就這樣拖拖拉拉的日子，居然也有了兒子。兒子幸福地成長著，長成了他與她的心頭肉，長成了這個家的聚合劑。
兒子四五歲的時候，優點與缺點都充分地表現出來：他那麼優秀，首先是長得特別帥氣，已經拍過一些奶粉、兒童玩具廣告了；還有，那些機械玩具，他拆一回就學會了裝；在幼稚園裡，他任何測試都能得滿分；與小朋友一起玩，他的主意總是最多。可是，兒子也是調皮搗蛋最厲害的一個，兒子將他種的名貴蘭花弄死了；兒子將他最昂貴的白襯衫上塗了一些不知名的色彩；兒子還老不聽話……
他像所有的父親一樣，前一分鐘為兒子的優秀高興，情不自禁地在他臉上“叭”地親一口，一轉眼，卻發現屋子的牆壁被兒子劃得烏七八糟，忍不住便陰了臉，大聲責備起兒子來。
因為兒子，他開始與妻子多話。這是個週末，兒子一早起床便跟他玩遊戲。他剛為兒子的聰明而暗自得意，可是吃早飯時，兒子將碗裡的稀飯弄得滿桌子都是，他又忍不住批評起兒子。可兒子才不買他的賬，他說一句，兒子回一句，直氣得要拍桌子。
他當著兒子的面，與妻子說起兒子的種種不是來了，他的蘭花、他的襯衣、家裡的牆……兒子氣鼓鼓地瞪著他，滿臉不服氣，而妻子微笑著，不時用手攏攏兒子的頭。
飯後，兒子一溜煙出去玩了，他卻又忍不住站在陽臺上看著他。那個小小的穿著紅色T恤的兒子，在一群孩子中間，顯得那麼機靈活潑。他忍不住心中的驕傲，便又開始跟妻子說起了兒子的種種好處。 妻子只是笑，反倒是他自己不好意思了：“我現在也像你了，脾氣古怪，前一分鐘滿臉烏雲地對兒子發脾氣，後一分鐘滿臉陽光地誇獎他了。”
妻子微笑：“因為你最愛他。太愛了，所以要挑剔他的毛病，希望他改好；太愛了，他的優點讓你驕傲，你夢中都會笑出來，又哪能不在言語中表現出來呢？”
他一愣，呆呆地看著妻子。太愛了？是啊是啊，是太愛了，愛得恨不能委身為泥，供兒子生長。那麼妻子呢？妻子是不是也因為太愛自己了，所以，才那樣失常？他的缺點她不停地嘮叨，因為她希望他改正；他的優點，又令她忍不住想讚揚他，親近他……
他愣在那裡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嘮叨、批評、責駡、讚揚、親近……都是愛，愛的面孔，如此之多。他只是一個普通人，如果不是自己恰好也無條件地愛了一個人，他哪能洞察其中機密。
不過還好，上天真不薄待他，早早地便讓他明白了這個道理。從此以後，他要用愛，去回應她的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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