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高中時,我和一個叫小雨的女孩兒同桌。十四五歲的她瘦瘦小小的,紮著馬尾辮,清純可愛的樣子如鄰家小妹妹一般。那時我是有名的“瘸腿將軍”,作文回回被老師當範文在課堂上“見光”,可是數理化卻差得一塌糊塗,每回考試總是“掛紅燈”。
反正我也不打算考大學,因為就算考上了,家裡太窮也供不起,所以沒有同學們那股拼了命的學習勁頭。除了偶爾聽過幾回課外,大部分的時間是在寫作和畫畫,要不就是在課餘跟同桌的小雨聊天。小雨是個典型的“大學胚子”,但她從來沒有因此而看不起我這個“不務正業”的同桌,相反還很願意接近我。我的“口才”在她面前有了用武之地,常常手舞足蹈地向她描述我的理想——做一名流浪畫家,披著一頭長髮,背著畫夾與畫筆雲遊四方……
小雨的作文不是太好,老師每回把我的作文念完之後,她就把本子抓在手裡認認真真地看上幾遍,還我本子的時候總愛紅著臉說“真好”。
高一時光在我和小雨天南海北的聊天中過去了。高二的時候社會上流行臺灣作家三毛的散文,小雨經常在課間捧著三毛的散文集看得津津有味。秋日裡的一天,小雨看完我的作文後,飛快地在我的作文本上寫下了什麼,寫完後就放在我的桌子上。不知怎的,小雨的臉莫名其妙地紅了。那時,我正好和幾個男同學一塊兒出去打球,也沒看清她到底寫些什麼,就隨手抓起桌子上的作文本塞進了淩亂的抽屜裡……
又一堂作文課,出乎意料地,老師沒有第一個讀我的作文,而是先讀了小雨的作文,還誇獎說小雨的作文進步得很快,要大家向她學習。她的作文一下子在班上引起了轟動。同學們紛紛對我說:“你有對手啦!”我仔細地聽了小雨的作文,感覺似曾相識,難道小雨是在哪本作文書上抄襲的?
我看了看小雨,發現她正在看我,眼中滿是笑意。等發現我看她的時候,她忽然不笑了,臉一紅,趕緊把頭低下來。我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想法:“她一定是抄襲別人的作文。哼,敢比我的作文好,我一定揭發你!”
下課後,我沒有和小雨聊天,而是把自己埋進了大堆小堆的作文書裡,強烈的妒忌心促使我一定要找到小雨抄襲的那篇作文。果然不出所料,我在一本《作文指南》上找到了內容跟小雨那篇一模一樣的作文,只是小雨把它的題目給換了。我在心中暗自高興:“小雨呀小雨,我非要告訴作文老師不可。”
中午放學,我走進了教作文的周老師的辦公室裡,把那篇發表在《作文指南》上的作文遞給了他,並告訴他小雨抄襲了上面的作文。周老師看過之後,誇獎了我,並鼓勵我以後要多練筆,寫出更好的作文。我回到教室時小雨正在複習功課,看見我,她問了句去哪兒啦,我瞪了她一眼說你管得著嗎。
上晚自習時我們正在埋頭看書,周老師走進教室把小雨叫了出去。大約半個小時後,小雨用手捂著臉進來,趴在桌子上嗚嗚地哭了起來。我知道一定是周老師嚴厲地批評了她,於是很得意地瞟了她一眼,臉上滿是勝利的笑容。
小雨知道了是我告的狀,第二天就要求老師調了坐位,遠遠地避開了我。我的新同桌換成了一個牛高馬大的胖女生,一點也不像小雨那樣體諒人,動不動就跟我吵架,有幾次吵急了,像拎小雞一樣把我扔出了門外。我再也找不到往日的快樂,我也知道自己深深地傷害了小雨……
第二年高考,我考上了省城的一所大學,而小雨卻意外地落榜了。她沒有再複讀,而是在村裡的小學做了一名老師。在我上大三的時候,她嫁給了鄰村的瘸哥,第二年便生了一個男孩。我大學畢業參加工作後,日子過得像樹葉子一樣的稠,關於小雨以及那段往事也在我的記憶中漸漸地模糊了。
那一年回鄉探親,在家裡看見正上初中的小妹翻我高中時代的作文本。忽然,她指著本子上的一行字問我:“這詩是誰寫的?”我從她手裡接過本子,一行抄在本子上的娟秀小字跳入了我的眼簾,那是三毛的《夢裡花落知多少》:“記得當時年紀小/你愛聊天我愛笑/有一回並肩坐在桃樹下/風在林梢鳥兒在叫/我們不知怎樣睡著了/夢裡花落知多少。”
捧著本子愣了許久,才想起那年秋日小雨在我的本子上寫過什麼,本來模糊的記憶刹那間又清晰起來,小雨那滿是淚水的雙眼又在我的面前晃動……
在大街上我碰到了小雨,做了母親的她已不是高中時的那個羞澀、愛臉紅的小女孩了,一身花棉襖使她看起來成熟了許多。她一見到我就喊出了我的名字,還熱情地邀請我到她家裡坐坐。
我自然不會去,只是對她說:“那一年,真的很對不起……”
小雨聽了我的話低下了頭:“事情都過去了那麼久,你還記著。其實當時不怪你,那篇作文的確是我從作文書上抄來的。當時……不知怎的挺喜歡你,想讓老師在念作文時,一塊兒念出我們的名字,所以就抄了一篇。現在想想,那時真是小孩子,太傻!”
我無聲地笑了笑,向小雨揮揮手就匆匆地走開了。走了很遠,許多年前的那首《夢裡花落知多少》又在耳邊迴響:“記得當時年紀小/你愛聊天我愛笑/有一回並肩坐在桃樹下/風在林梢鳥兒在叫/我們不知怎樣睡著了/夢裡花落知多少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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