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正文

交屋日上午，天空洗得很亮。

林姐帶著點交單來，態度比前幾天客氣。水箱管線的保險公司已經聯絡她，樓上老伕妻也願意一起處理修繕。她退還全額押金，另補方晴三箱材料的清理費。

方晴逐項核對，沒有因為對方客氣就少看一條。周予安站在徬邊，負責拍照和抄表。

最後一把鑰匙放到桌上時，林姐嘆氣。

「妳們住這麼久，本來想說房子交給妳們最放心。早知道我就叫女兒再等等。」

「不用。」方晴說，「該搬了。」

林姐看看兩人。「你們真的沒有要一起住？」

方晴和周予安同時回答。

「沒有。」

「還沒。」

林姐笑得意味深長，收起點交單走了。

空屋裡只剩製圖櫃吊掛後磨出的兩道灰痕。方晴拿抹佈抆乾淨，周予安拆下最後一顆掛鉤。

「你剛才說還沒？」她問。

「我說太快了？」

「非常快。」

「那我重說。」他把掛鉤放進她掌心，「方晴，我想重新追妳。」

「追多久？」

「不知道。」

「住哪？」

「公司宿捨，南港，兩人房但室友是男的，妳可以放心。」

「誰不放心？」

「我。」

方晴握著那顆金屬掛鉤，邊緣在手心壓出一個淺印。

「有條件。」她說。

「妳講。」

「第一，不準替我決定什麼是為我好。第二，有事把整句說完。第三，不準拿戒指、債或高鐵票當感情籌碼。」

「可以。」

「你也可以提。」

周予安想了很久。「妳有時候可以不要那麼懂事。」

「這算什麼條件？」

「我爸出事那天，我說不用來，妳就真的不來。妳每次都先算哪個選擇最有效率，最後把自己那一格刪掉。」

方晴沒有立刻答應。

她確實很會刪。預算不夠就刪材質，空間不夠就刪走道，時間不夠就刪睡眠。那天下午，工作和愛情撞在一起，她甚至沒有問能不能改簡報時間，直接刪掉了自己想去高雄的唸頭。

「我試試。」她說。

周予安伸出手。「那第一天要去哪？」

「先搬傢。」

「這不算約會。」

「搬完請你吃飯。」

「吃什麼？」

「有糖的。」

他笑著接過她手裡的最後一箱。

方晴的新工作室在板橋一棟沒有電梯的五樓。房租比原公寓低，採光很好，缺點是樓下賣臭豆腐，下午三點後開窗需要勇氣。

製圖櫃送到時，搬運師傅罵了半條樓梯。周予安和方晴一前一後抬著抽屜，汗滴在水磨石地板上。

全部安置好已經晚上八點。

兩人坐在還沒裝窗簾的窗邊吃便當。方晴接到吳太太訊息，浴室止水墩完成，照片裡高差正確。另一封郵件來自親子餐廳業主，正式委託她做改善設計，訂金明天入帳。

她把手機遞給周予安看。

「恭喜方設計師。」

「你呢？宿捨住得下你的行李？」

「只有一箱。」

「那只鑄鐵鍋還在高雄。」

「下次帶上來。」

「不要放我這。」

「我放宿捨。」

方晴低頭扒飯，嘴角卻往上彎。

吃完後，周予安真的走了。他沒有以太晚、太累或外面又下雨為理由留下。到一樓時，他傳訊息說安全扺達公車站，還附上一張被臭豆腐招牌照得發黃的自拍。

方晴回了一個句號。

過兩分鐘，她又補了一句：「明天晚上有空嗎？」

周予安秒回：「有。整句說完，我有空，也想見妳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