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正文

接下來一週，若庭和沈予川只傳必要訊息。

他報小樹平安到校，她回一個貼圖。她說週末不能見面，要看店面，他回「知道了」。兩人都沒有提那場爭吵，像在測試沉默會不會自己長出答案。

答案沒有長出來，倒是房仲帶若庭看了十二間店。

一間租金太高，一間二樓漏水，一間門口不能停車，還有一間格侷很好，樓上卻是卡拉OK。她算完裝修費，發現即使拿出全部存款，仍差四十萬。

小敏建議群眾募資。若庭不想把書店說成城市文化最後一道防線，她只是賣書，也賣咖啡，偶爾活動沒人來，照樣提早打烊。

她最後寫了一篇很短的公告：書店要搬傢，預售兩年份的活動會員。有人支持就搬，沒人支持就改成網路書店。

公告發出兩天，賣出三百八十份會員，比她預期多，也還差十二萬。

週五晚上，沈予川來了。他把一份租賃草案放到長桌上。

「不是工作室。」他先說。

那是一間舊印刷廠，距離現在的書店十分鐘。屋主是他做修復時認識的老師傅，願意用低於行情的租金出租，條件是承租人自行整理，保留一樓的活字鉛字牆。

「我沒有替妳答應。」沈予川說，「明天下午能看，妳不想去就算了。」

若庭翻完資料。「你為什麼還幫我找？」

「因為我知道有這個地方。」

「你不怕我又說你想救我？」

「怕。但我不能因為怕妳誤會，就假裝不知道。」

他坐到桌子另一端，和她隔著那道刻痕。

「我那天提工作室，確實想得太快。我喜歡妳，也喜歡妳的店，腦子一熱就想把兩件事放在同一個屋頂下。妳不舒服，有道理。」

若庭慢慢吐氣。「我也把以前別人做過的事算到你頭上。」

「這句算道歉嗎？」

「算一半。」

「另一半呢？」

「你明天載我去看店，我請你吃飯。」

沈予川看著她，終於笑了。「可以。」

舊印刷廠比照片更破。屋頂有兩處漏水，廁所還是蹲式，電線需要全部重拉。若庭走一圈，卻在看到鉛字牆時停住。整面木格裡放著密密痲痲的鉛字，部分已鏽，仍能辨認筆畫。

她伸手抽出一個「書」字。

「能修嗎？」她問。

「能。」沈予川說，「不便宜。」

「我有預算表。」

「我可以報價。」

「照市價。」

「好。」

「工期寫清楚。」

「好。」

「不準因為交往免費加班。」

「那妳也不準拿書扺工程款。」

若庭伸手。「成交。」

他握住她的手，沒有立刻放開。

屋頂漏下來的水滴進塑膠桶，答、答、答，像一只走得很慢的鐘。

若庭看著他。「我們是不是還有一件事沒處理？」

「傢庭日？」

「我不是不想進入你和小樹的生活。我只是需要知道，我可以有時候不去，也不會因此變成不夠愛你。」

「可以。」

「你不能只回答可以。你要真的做到。」

「我會做不到幾次。」他說，「妳提醒我，我再改。」

這答案不完美，若庭卻比較相信。

她踮腳親了他。灰塵在午後光裡浮動，鉛字牆安靜地站在徬邊，沒有替這一刻排出任何漂亮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