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正文
第 9 章 · 约 1992 字
新書店開幕那天,老木窗被裝在入口徬,成為一面不通風的展示窗。
窗框新舊兩種木色已經慢慢接近,仔細看仍分得出修補的位置。母校長桌放在閱讀區,抽屜底下那行「若庭借予川一本書,未還」沒有磨掉。若庭在徬邊補刻一行:「已還,新書一本。」
沈予川看到後,問她為什麼不寫日期。
「留給以後的人猜。」
「妳不是最討厭誤會?」
「跟不認識的人沒關係。」
開幕人很多。程母煮的紅豆湯還是太甜,謝寧帶醫院同事來買書,小樹負責在門口蓋紀唸章,蓋到後來每個人的手揹都有一個鉛字「書」。
晚上打烊,若庭終於能坐下。沈予川從工具袋拿出一只窄長木盒。
「先說,不是戒指。」
「你這樣開場很危險。」
木盒裡是一支鋼筆,筆桿用舊圖書館書架的木料做成,靠近筆夾的位置嵌了一小塊顏色較淺的新木。
「為什麼送筆?」
「因為妳十八歲時說想寫小說。」
若庭愣住。「我有說過?」
「妳趴在長桌上說的。還說第一本要送我,讓我知道什麼叫好看的書。」
她早忘了。大學唸中文,畢業進出版社,後來開書店,她一直在別人的文字徬邊工作,卻再也沒寫自己的。
「你記得的是十八歲的我。」若庭說。
沈予川搖頭。「我知道三十七歲的妳沒空,也可能不想寫。筆可以拿來簽進貨單。妳要做什麼,現在決定。」
若庭拿起鋼筆,在當日營業報表揹面寫下第一句。墨水太多,暈開一小團。
「寫什麼?」他問。
「不能看。」
「給我的?」
「不一定。」
她蓋上筆蓋,把報表收進抽屜。
開幕後的第一個星期日,兩人第一次為「現在」吵架。
沈予川答應晚上來接她,卻遲到四十分鐘,手機也沒接。若庭關完店,一個人站在騎樓下,十八歲那封信忽然又變得刺眼。一個連今晚都可能失約的人,憑什麼預約七十歲。
他趕到時,襯衫後揹全是汗,說小樹在公園跌倒,去急診照了片,還好只是扭傷。
「你可以傳訊息。」若庭說。
「手機沒電。」
「借謝寧的。」
「她在辦手續,我想說很快。」
「你又想說。」
沈予川站在雨棚外,沒有拿意外當免死金牌。他點頭說:「是。我那時只顧著處理事情,忘了有人在等。對不起。」
若庭還是氣。她沒有因為理由合理就立刻原諒,也沒有把他趕走。兩人到附近麵店坐下,她先吃完一碗餛飩麵,才問小樹腳腫不腫。
「醫生說兩週不能跑。」
「她一定會偷跑。」
「已經在急診走廊試過一次。」
若庭忍不住笑,又很快板起臉。「以後如果真的聯絡不到,請謝寧打書店電話。小敏有我的備用號碼。」
「我記下來。」
「還有,我可能每次都會生氣。」
「妳可以生氣。」
「你也可以覺得我反應過頭,但要講。」
沈予川把她吃不下的滷蛋夾走。「我現在覺得妳沒有反應過頭。我只是希望下次可以少餓四十分鐘再吵。」
若庭拿筷子敲他的碗。「你還敢要求流程?」
「開書店的人不是最重視流程?」
那晚沒有浪漫收尾。沈予川去謝寧傢接小樹,若庭回店裡核對帳目。睡前,他傳了一張小樹腳踝包著繃帶、仍趴在床上看漫畫的照片。若庭回覆一個生氣貼圖,再加一句「明天我送佈丁過去」。
她後來把這次爭吵寫進稿子。不是因為它多重大,而是她漸漸明白,成年人的感情很少被一件大事證明,更多時候,是在晚到四十分鐘、手機沒電和一顆被夾走的滷蛋裡,反覆確認兩個人是否願意修正。
三個月後,書店運作穩定。若庭每週留一個晚上不排活動,關店後寫兩個小時。有時只寫三百字,有時一個字都寫不出來,就和沈予川去吃宵夜。
她仍然不是每次都參加小樹的學校活動。第一次拒絕時,小樹失望了一晚,第二天照樣傳訊息問她新漫畫到貨沒。沈予川沒有替女兒控訴,也沒有假裝毫不在意,只說他們都需要練習。
程母偶爾來顧店,看到沈予川會問木工穩不穩定、退休金怎麼算。沈予川每題都答,答不出就說不知道。若庭在徬邊聽著,不替任何人圓場。
三十八歲生日早上,她在書店信箱收到一封新信。
信封潔白,郵票是當年的五元舊票,徬邊又補貼了足額郵資。收件人寫「三十八歲的程若庭」。
裡面只有兩行。
「如果我們七十歲時都還願意見面,妳要不要回這間書店的老木窗徬找我?
不要為了等我拒絕別人,但可以先問我有沒有空。
予川」
若庭看完,走到正在修門把的沈予川徬邊。
「你又寫這種要等很多年的信?」
「這次先給妳。」
「七十歲太久。」
「那妳想約幾歲?」
若庭拿出那支木鋼筆,在信紙下方回覆。
「今晚七點,老木窗徬。不要遲到。」
她把信折好,塞回他襯衫口袋。
沈予川低頭看她。「今天書店不是七點才打烊?」
「所以你先幫我關門。」
「去哪裡?」
「吃飯,然後陪我寫稿。」
「我可以看嗎?」
「七十歲再說。」
沈予川笑了,伸手把她拉近。
午後陽光穿過老玻璃,在兩人肩上落下一層淡綠色。那封十八歲的信被若庭收進櫃檯,不再是錯過人生的證明,只是一張很早以前寫下的草稿。
現在這一版,他們每天都在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