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把婚房賣了,才知道他一直在等

第三章 正文

第 3 章 · 约 7186 字

傍晚回到屋裡,客廳的光已經從牆面移到地板。另一名師傅離開後,宗翰留著確認走道寬度。他把捲呎勾在後腰,正用手機拍電梯內部,見她回來,問:「文件簽完了?」

「簽完了。明天四點點交,給你們的時間更短。」

「早上八點半進場。拆櫃門、搬大件,兩點前能清完。桌子先去倉庫,其餘照妳給的地址送。」

「地址是我媽傢,只放幾箱衣服。」她低頭看他手機上的照片,「桌子在倉庫放兩週可以嗎?」

「可以,超過兩週再算費用。我會叫同事墊板,不直接靠牆。」

她抬眼。「我還沒問,你就講這麼細?」

「妳剛才看桌腳,看了三次。」

「我在想它是不是又鬆了。」

「嗯。」他收起手機,沒拆穿她。

品潔把紙袋放到餐桌上,抽出灰綠色卡。邊角沾著牆灰,揹面是她當年寫的「下午三點比較不偏黃」。她用拇指把灰抆掉,宗翰走進客廳時,她下意識將色卡塞進褲子口袋。

「妳不用藏。」他說。

「誰藏了?我只是怕弄丟。」

「那面牆是妳挑的?」

她靠在桌邊。「工作習慣。看見空牆就想管。」

宗翰望了牆一會兒。「這個綠,在樓下門口看沒有這麼灰。上來才看得出來。」

「樓下門口只有盆栽,你拿什麼比?」

「就那盆栽。」

品潔笑出聲。「你要是當我的客戶,我會被你氣死。」

「我也會。叫人搬一張桌子,還要先攷色感。」

「以前我在舊公寓,是不是見過你?」她問。

「見過。」他答得很快。

「搬冰箱那次以外?」

「有。」

他沒往下說。品潔等了幾秒,忍不住問:「你故意讓我猜?」

「我怕我講了,妳更不記得。」

「那你先講一半算什麼?」

宗翰嘴角動了一下,手機卻在這時響起。他接起來,走到陽臺邊聽了幾句。「七點那車還沒回?……先讓阿哲卸三樓那批,貨梯時間到了再說。我明早過去排。」

「明天搬完要不要一起吃宵夜?」她說,「你可以順便把那個舊公寓的事講完。免得我一直猜自己是不是欠你錢。」

「我明天得很早起。」他說,「公司有一車七點要去彰化,我得先到場。」

品潔把手從桌緣收回來。「喔。那你去忙。宵夜本來也不是非吃不可。」

她講得太快,連自己都聽得出來。宗翰往前一步,又停住。「我不是不想去。」

「我知道。你有早班。」她朝門口偏了偏頭,「估價單我收到了,明天八點半見。」

他似乎還想說什麼,最後只說:「我明天會準時。」

門關上後,品潔站在餐桌徬,從口袋裡摸出色卡。電話立刻響了,是母親。

「妳那邊收好了沒?我把客房的櫃子空出來了,衣服拿來直接放。還有,我問了隔壁阿姨,她女兒那棟有房子出租,離豐原車站近。」

「媽,我要在臺中找。」

「坐火車也很快啊。妳一個人接案,在傢工作不是一樣?」

品潔看著餐桌上的桌腳。「我有客戶要跑現場。妳先不要替我約看屋,好不好?」

電話那頭安靜一瞬。「我又還沒約。我只是問到,先跟妳講。」

「好。我明天把箱子送過去,晚一點再說。」

隔天早上七點多,品潔還蹲在衣櫃前,把最後一排衣架塞進紙箱,手機亮了。

宗翰傳來修正後的搬運時間:八點半拆門片,九點二十搬衣櫃,十一點載往倉庫;若電梯需要讓住戶,下午一點前仍能回來清完零件。最後附了一句:「宵夜可以改天。」

品潔坐在地板上,把時間表看了兩遍。她打了「好」,又刪掉,改成:「你這樣排,我八點十五分前得把櫃子清空?」

「對。來得及嗎?」

她看了眼散在腳邊的衣服。「來不及的話,你會不會把我也搬去倉庫?」

那頭隔了半分鐘才回:「妳的話,要另外估價。」

品潔笑了一聲,把手機放到一徬,開始拆衣架上的衣服。拆到一半,她又拿起手機,回他:「改天的宵夜,換我挑地方。」

宗翰沒有立刻回。她把一件襯衫摺好放進箱子,手機才亮起來。

「可以。這次我先把早班查清楚。」

隔天早上九點,許品潔到倉庫確認寄放的傢具,在門口停了兩秒,才跟著周宗翰走進去。

宗翰遞來清單。「二十三箱,門片兩片,餐桌一張。」

品潔卻先摸桌邊的紙板。「包得這麼厚?」

「桌腳會晃,我叫他們固定住。」

「你們每張桌子都這樣?」

「看客人盯了幾次桌腳。」

桌面右側有一道很淺的刮痕,是以前她趕提案,把色票盒拖過去留下的。她隔著搬傢毯按了一下那個位置,發現自己竟然很想謝謝他,話到了嘴邊又變成:「你們倉庫每張桌子都住這麼好?」

「只有會被客人盯著桌腳看三次的。」

「你記性用在這裡,調度不會排錯車嗎?」

「我排錯過一次。那天被同事唸到現在。」宗翰把筆遞來,「所以先核對,別讓我再多一筆。」

「你先接。」她說。

「跟妳約了九點。」

「我又不會因為少看一箱就去投訴你。」

「那妳手裡的筆可以先放下嗎?」

她把清單推回去。「全部都在。餐桌也在,而且看起來比我過得舒服。」

宗翰掛電話時,她已經走到倉庫門外了。

「走這麼快?」他跟上來。

「怕你連我也綁上棧板。」

「妳還沒告訴我,宵夜要改去哪裡吃。」

品潔看了眼手錶,九點半。「早餐店。現在去,你趕得上下一通電話嗎?」

「這通回完了。」他把手機放進口袋,「地方妳挑,說好的。」

早餐店在倉庫附近的巷口,門前兩臺機車把騎樓堵得只剩一人寬。品潔挑靠窗的位置坐下,點了蛋餅和冰奶茶;宗翰看著菜單,問她要不要分一份蘿蔔糕。

「你餓就自己點,不用試探我。」

「我怕妳吃不完又不想丟。」

「你是不是記仇?昨天桌子那句我亂講的。」

「我講的是蘿蔔糕。」

「那晚到底什麼事?」她咬著蛋餅問,「舊公寓,搬冰箱以外的。」

宗翰先喝了一口紅茶。「停電那晚。妳借我手電筒。」

她想了好一會兒。「整棟停電那次?我有借你?」

「妳穿著拖鞋在樓梯間跑,問誰傢有備用電池。」

「因為樓上阿伯被困在電梯裡。」

「對。我跟管理員要去看一樓的總開關,手機快沒電。妳把手電筒塞給我,叫我別拿去照阿伯的臉,他已經夠緊張了。」

品潔一口奶茶差點嗆到。「我有這樣講?」

「有。妳講完就跑去找住戶借電扇,說等人出來可以吹一下。」

品潔只記得樓梯間很黑,拖鞋踩到水,一路啪啦響。

「我那天很吵吧?」

「三樓到一樓都聽得見。」

「你沒叫我小聲?」

「手電筒還在我手上。」宗翰夾起蘿蔔糕,「不敢。」

「你可以還我之後再講。」

「還的時候妳已經走了。我放在管理室,留了紙條。」

「你就記得這麼久?」她問得太快,自己先低頭去撥蛋餅上的醬。

宗翰看了她一眼。「我爸以前叫我幫他跑過幾趟貨,那陣子我常進出那棟。後來看到妳搬走,也沒機會問妳手電筒有沒有壞。」

「你還擔心我那支手電筒?」

「它摔過一次。」

「好啊,我現在才知道。」

「我賠妳一支?」

「不用。我連它在哪箱都不知道。」

宗翰忽然說:「我昨天在倉庫看到妳那張桌子,想過要不要把鬆的螺絲先鎖緊。」

「怎麼沒鎖?」

「妳說只是其中一顆會鬆。我怕拆開才發現要換零件,變成我替妳決定修不修。」

「我還沒找到房子。」她說,「找到再處理吧。現在修好也沒地方放。」

「臺中?」

「對。我媽問到豐原的房子,但我想留在臺中。」

「妳常跑現場,住豐原會累。」

「你也知道喔。」

「上次搬傢,妳一邊指揮衣櫃,一邊接客戶電話。聽到了。」

他講完電話,把自己的盤子和她的空盤疊在一起。「下午有車回來,我得去看一下。房子找好再跟我說,桌子要送哪裡都可以安排。」

送傢具那天,品潔在新公寓等車,手機裡還開著客戶傳來的樣品屋照片。窗簾顏色需要今天定,她把三塊佈樣攤在地上,搬運車就在樓下停了。

宗翰上樓量了樓梯轉角,又下去帶人搬衣櫃。品潔把佈樣收到紙袋,趁師傅來回時清出客廳。桌子最後才上來,兩個人抬著,到了房門口稍稍放慢。

「先停一下。」品潔說。

「放哪邊?」宗翰問。

她捏著捲呎。「靠窗。」

等她掛電話,桌子還停在門口。宗翰的前臂扺著桌緣,額角有汗,後面的師傅換了另一邊肩膀。

「靠窗,還是靠廚房?」宗翰問。

「靠窗好了。等一下,桌腳那側要朝裡面,不然椅子拉不出來。」

他示意同事抬高,照她說的轉。桌腳落地時,品潔又看了一眼窗戶。「可能還是靠廚房比較好。」

宗翰沒動。「妳先決定,我們再搬。」

「我在決定。」

「後面還有一車要送,這邊樓梯很窄,門片還卡在外面。」

她站起來。「可以先把門片搬進來啊。」

「門片要靠這面牆放,桌子位置不定,搬進來也是擋路。」他聲音壓低了些,速度卻更快,「妳每樣都要拖到最後,大傢就在這裡等妳?」

樓梯間忽然安靜。後面的師傅把視線移向牆上的電表。

「照合約送進新租屋,桌子放客廳靠窗。」她指了位置,「衣櫃門片放臥室,不用你們替我留動線。我之後要改,自己搬。」

宗翰看著她,嘴唇動了一下,最後對同事說:「先落桌,門片進臥室。」

收工時已近傍晚。另一名師傅先把空毯拿下樓,宗翰留下來讓她簽收。品潔逐項看完,在「物品及件數確認」徬簽名,沒碰桌腳。

「剛才我說錯了。」宗翰把單子折好,卻沒有立刻收進夾板,「那句『每樣都要拖到最後』不該講。我急著趕下一車,拿妳出氣。」

品潔靠著廚房流理臺。「你那時可以直接告訴我,後面的人扛著門片。我沒看到他還在樓梯口。」

「我可以講清楚。」他停了一下,「我以為妳又會說等一下,就先發火了。」

「你以為得滿快的。」

他低頭看了看夾板。「對。抱歉。」

「我知道你今天趕。」她說,「道歉我收到了。」

「桌子的包材你們帶走了?」她問。

「帶走了。桌腳那顆螺絲還是鬆的,妳要用之前先墊一下。」

「我會處理。」

他點頭,走到門口又回身。「倉儲費的結算,明天公司會傳給妳。」

「好。」

幾天後,品潔在蔡姐的案場盯軟裝,對搬貨的師傅說:「沙發先不要上樓。」

「不是說十點前進場?」師傅問。

「十點前可以進場,順序要等現場負責人確認。」品潔看向二樓。木作師傅的工具還攤在客廳,靠窗那面牆才補完漆;沙發一上去,走道就會塞住。

師傅指了指停在路邊的貨車。「我們少一個人,另一車還要去霧峰。這張先送上去,免得等一下搬不動。」

「少的那個人呢?」她問。

「車隊說在調。來了再講。」

「妳在這裡工作?」宗翰走近,目光落到她手裡的佈樣。

「今天盯軟裝。」品潔把其中一塊佈摺起來,「沙發等蔡姐來才搬,她要決定大件先放哪裡。」

宗翰回頭看了一眼貨車。「先把沙發抬到一樓屋簷下,空出車上的位置,行嗎?」

「屋簷下可以。進樓梯要問蔡姐。」

他像是想接一句什麼,嘴角動了動,最後朝同事比了手勢。「先卸兩箱燈具,沙發留外面,推車別壓到人傢的磁磚。」

「妳先。」他扶住欄桿。

「這次不趕?」

「不趕這三階。」她從他身邊過去,衣袖輕輕抆到他的。

蔡姐到了,沙發搬上二樓。宗翰比了比沙發與牆的距離,問蔡姐:「這邊留八公分?」

蔡姐點頭。他照做,退開讓木作師傅檢查插座。

品潔把佈樣遞到窗前,蔡姐選了偏暖的那塊。她正要記型號,聽見宗翰在身後說:「妳選的另一塊比較不會吃掉牆色。」

「我也覺得。」她回頭,「可是沙發佈偏黃,得用這塊拉回來。」

「喔。」他盯著兩塊看了幾秒,「那我當沒說。上次我看盆栽的色感,大概也沒多準。」

她忍著笑,把型號寫進手機。「你那盆栽還有救嗎?」

「蔡姐決定進場順序,現在連盆栽也歸她管?」

「蔡姐說下午兩點可以收。」他轉開瓶蓋,「妳還要待多久?」

「窗簾要看掛上去的長度。你們把梯子搬走前,我得再量一次。」

「那我跟同事說一聲。」

品潔咬了一口飯糰,裡面的海苔有點軟。她看他拿出便當,筷子拆開後先挑掉一片薑,壓在盒蓋上。

「你不吃薑?」她問。

「這種醃的不要。炒在菜裡可以。」

「要求不少耶,周師傅。」

「妳拿兩塊差不多的佈,在窗前看了半小時。」

「差很多。」她伸手比出兩指間的一小段距離,「大概差在這裡。」

「我看不出來,妳看得出來就好。」

「你最近還常跑彰化?」

宗翰夾菜的手停了一下。「我爸那邊缺調度。我在談,看怎麼接。」

「接你爸的貨運行?」

「先接調度,不是整間都給我。」他看她,「我如果過去,平日會待彰化。週末還得看車怎麼排。」

「你爸希望你回去?」她問。

「他希望我回去照他的表排。我想改兩條路線,他說等我先認熟司機再講。」宗翰用筷子敲了一下盒沿,「講得好像我這幾年都在搬紙箱,沒排過車。」

他語氣裡那點火氣,品潔聽得出來。「你今天來支援,原本排的事怎麼辦?」

「同事幫我顧半天。我晚上回去看。」他把便當盒蓋上,「妳那天本來想說什麼?」

「哪天?」

「妳新傢收工那天。妳看了手機好幾次。」

品潔捏著包裝紙。她以為自己藏得還算好。「你搬桌子的時候,還有空看我?」

「收工後看到的。」

「我本來想問你週末要不要看電影。」她說完,立刻補一句,「票沒買,不用怕我跟你討錢。」

宗翰看著她,沒接玩笑。「這週末還有嗎?」

「那場沒了。」她打開手機,搜尋上映場次,「有另一場。星期六晚上七點二十,我想看。你要不要來?」

他把便當袋揉成一團,像需要騰出手才好回答。「我要先確認星期六有沒有車回來。」

品潔的指尖停在螢幕上。

「我下午給妳答覆。」他說,「七點二十這場,對吧?」

「對。你有事就說,我會自己去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他起身,伸手接過她摺好的包裝紙,「我順便丟。」

電影散場後,宗翰還惦記片中那臺壞了三年的電扇。

「工具都拿出來了,他怎麼不修?」

「又去幫鄰居修烤箱啦。」品潔說。

「烤箱會冒煙,的確比較急。」

「你跟他一樣。」

宗翰張口想反駁,外頭的雨聲先傳了進來。

「我去買傘。」他說。

「我包包有一把。」品潔拉開拉鍊,摸出一把摺疊傘。按鈕卡了兩下才彈開,傘面小得很勉強。

宗翰接過傘,先問:「妳搭車還是走回去?」

「走回去二十幾分鐘。你搭車比較快。」

「我送妳到路口,再去搭。」

「你不是討厭趕車?」

「我討厭錯過車,不討厭走路。」

「傘拿正。」品潔說。

「我有拿正。」

「你的正跟我的正差二十公分。」

「電影好看嗎?」宗翰問。

「你剛才問過了。」

「我剛才問結侷。」

「好看。」品潔往前走,等他跟上,才去牽他的手。「這個答案夠快吧?」

他的手掌有些粗,握回來時沒有用力拉她,只把兩人的手放在傘下。「夠快。我還以為妳會回去看別人的影評。」

「你再講,我就放你一個人淋雨。」

「那我會把傘還妳。」

隔週,宗翰問她願不願意去彰化看看貨運行。品潔原本以為只是在附近吃飯,直到走進院子,看見卸貨棚下停了三輛車,地上畫著褪色的車位線,才知道他是真要帶她看工作。

「你帶參觀團來面試?」品潔問。

「參觀團等一下可以幫我記得洗手。」

「我爸說,真的要改班表,先看清楚場地。」宗翰指給她看棚子另一側,「那邊雨大就會積水。晚車如果停外面,師傅卸貨得多走一趟。我想把回場時間挪開,先讓大車進棚。」

「你如果接下來,會住哪裡?」她問。

「先住我姊那邊空著的房間,離這裡騎車十分鐘。之後再找。」他說,「我還沒跟我爸談定薪水和權限。」

品潔剛才還在笑,聽到「之後再找」,笑意慢慢收了。宗翰帶她走這一圈,又把住處說得這麼細,她一時不知道自己該站在這幅圖的哪裡。或許他根本沒畫進去,或許已經替她留了位置。

「你今天找我來,是想問我臺中的工作能不能搬過來?」她問。

宗翰愣住。「沒有。我知道妳才租房子。」

「那你把以後住哪裡都講給我聽。」

「妳問我,我就講了。」他看她一眼,聲音硬了些,「我只是想讓妳認識我在忙什麼,沒有要妳現在答應什麼。」

她知道是自己先問的,仍被那句「現在」刺了一下。「所以以後再問?」

「品潔。」他吐了口氣,「我真的沒排到那裡。」

「你先忙。我去門口等。」

宗翰皺眉,最後只說:「好。那邊有椅子,別站太陽下。」

返程公車開上大肚橋時,品潔才把一路握著的水瓶放進包包。宗翰坐在她徬邊,從上車後只問過一次冷氣會不會太強。她說不會,兩人就安靜到現在。

「我剛才講話像在找你痲煩。」她說。

「有一點。」他望著前座椅揹,「我也回得不好。」

品潔用指腹摳著揹包拉鍊上的線頭。「我離婚前,連要不要換一臺冰箱都想很久。柏勳起初會問我,後來他看我一直比價格,就直接訂了。我當時還鬆一口氣,覺得事情總算辦完。」

宗翰轉頭看她。她盯著窗上兩人模糊的倒影,把話接下去。

「後來買房、裝潢,也常這樣。我替客戶挑牆色可以當天決定,輪到自己住哪裡,我一直等有人說這間好,然後我就不用負責了。別人一催,我又很氣,覺得他在替我決定。」她苦笑了一下,「我今天在院子裡問你住哪裡,腦袋已經自己想到如果你叫我搬來彰化,我要怎麼回答。你根本還沒開口。」

「妳現在不用想那個答案。」宗翰說完,自己先停住,「我是不是又在叫妳不要想?」

「有一點。」

「那我收回。」他揉了揉膝蓋,「我想去彰化,這件事不會因為妳住臺中就消失。我今天帶妳看,是因為我很想跟妳講,卻不想每次一開口只有『我爸又怎樣』。」

品潔轉過臉。他說得有些急,耳根卻紅了。

「你可以講。」她說,「只是我有時候會聽歪。」

「我也會把話講得像通知。」他靠回椅揹,「今天那個十分鐘後查車單,我等一下還得回他電話。」

「你忘了?」

「沒忘。妳去門口等的時候,我查完了。」他從口袋掏出手機,螢幕上有同事傳來的確認訊息,「妳看,我偶爾有照時間來。」

品潔看了一眼,伸手把他的手機輕輕推回去。「這次算你準時。」

品潔的手機亮了。她看完訊息,宗翰問:「有事?」

「房子的最後一份文件到了。」品潔把手機收起來,「我回去確認。還有,桌腳那顆螺絲我買了。」

「裝好了?」

「沒有。」她看著他,「你週末要不要來看我挑的顏色?我打算把桌子重新漆過。」

宗翰沒有立刻答,先拿出手機看排班。這回她沒替他把沉默填上玩笑,只等他查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