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正文
第 5 章 · 约 3979 字
周宗翰回覆父親的期限,是星期三下午五點。
父親起初只肯讓他「提看看」。宗翰追問兩通電話,才爭到四週試排。
「回來做事,別只會寫報告。」父親說。
「那四週後拿什麼跟你談?」
電話那頭哼了一聲,修改後的條件終究傳來了。
他交出臺中的班表,確認未結的單有人接手,才撥給父親。
「我接。下週一過去。」
父親要他星期六、日都去看早班。他握著筆說:「星期六可以,星期日我有事。」
「六點前到。」父親只回了這句。
他打字:「我接彰化的調度了,下週一開始。路線爭取到四週試排。妳不用現在回。」
送出後,他又盯著最後那句。她可能會嫌他又替她規定什麼時候回。他想補一句「我不是那個意思」,忍住了。
晚上九點多,品潔回訊:「收到。試排是你之前帶我看的那兩條嗎?」
宗翰坐在機車上,安全帽還沒戴,打字回她:「對。妳記得?」
「你在地上指給我看,鞋尖差點踩到一灘水。」
「那灘水我爸一直沒叫人補。」
「你要先排車,還是先補地板?」
週六清晨,他到彰化貨運行時,辦公室燈已經亮了。父親把一疊單子推給他,叫他核早班回場時間。宗翰忙到快中午,才打開昨天自己做的試排表。
「這誰改的?」宗翰拿著表走到辦公室門口。
父親正在跟司機說話,等人走開才回他:「我改的。老陳熟那邊的巷子。」
「阿勝也跑過。這臺車晚上要接另一趟,你把回場順序換掉,後面的人得等。」
「所以我叫老陳跑,他快。」
「你昨晚看過我的表,說星期一開始試。」
「試也要看現場。你人還沒來上班,星期六就想排到星期三?」
宗翰把表放在桌上,紙角彈了一下。「我今天六點到,不是在傢裡想的。你要換人,可以先跟我講。」
「我現在不是在跟你講?」
父親拿筆敲了敲表。「你如果有更好的,講。」
「你先讓我把話講完。」宗翰拉了張椅子坐下,聲音仍硬,「老陳今天跑可以。星期一讓阿勝照原表跑一次,兩個人的回場時間都記。四週試排,你至少得讓我試。」
父親看著他,沒立刻答應。辦公室門外,老陳喊了一聲車鑰匙放哪裡,父親起身去拿,經過宗翰徬邊時說:「星期一那趟給你排。晚上車接不上,你自己去跟司機講。」
「我會。」
三點多,他從棚裡搬完最後一籃貨,抬頭看見品潔站在院門邊。
她穿著淺色襯衫,手裡拿一杯便利商店的冰茶。看見他,她先舉起另一杯。「我問了裡面的人,他說你在卸貨。這杯無糖,沒有幫你挑甜度。」
宗翰走過去接,杯身冰得他掌心一縮。「妳不是說下午有事?」
「有。我搭車來彰化。」她瞄了眼他沾灰的袖口,「看起來挑得不太對時間。」
「貨提早到,現在卸完了。」他把冰茶擱在門邊的矮牆上,「妳怎麼沒先傳訊息?」
「傳了你可能叫我改天。」
「我會說妳等我半小時,至少不用站門口。」
「你現在也可以說。」
「半小時已經過了。」宗翰看著她,語氣放輕一點,「進去坐嗎?我得洗個手。」
水龍頭關上後,宗翰甩了兩下手。「我晚上本來要回臺中。妳要待多久?」
「末班車前都可以。」品潔把襯衫袖口摺起來,又放下,「我先講好了,免得你等我在這裡繞三圈。」
宗翰抽了張抆手紙,沒接話。
「麵店那天,我說需要幾天。」她望著洗手臺邊緣一道舊裂縫,「你答應了。我後來故意什麼都不說,連收到你接職位的訊息,也只問路線。」
「妳本來就在想。」
「我是在想,也知道你會猜。這兩件事我都知道,還是放著。」她抬頭看他,「我怕你催我,所以讓你連能不能問都猜。這招滿爛的。」
宗翰把濕掉的紙巾丟進桶裡。「是有點爛。」
「你不能客氣一下?」
「妳自己先講的。」
她被他堵得笑了一下,笑意很快又收住。「我昨天在五金行買墊片,老闆問我要幾片,我說兩片。他說拿一包比較便宜。我居然站在那裡想,買一包是不是又要放到壞掉。」她揉了揉手裡的紙杯套,「這跟你沒關係,我只是突然覺得,我連買墊片都敢自己選,卻一直不肯把要跟你說的話講出來。」
宗翰看她。「桌腳還晃?」
「有一點。先不要管桌腳。」她深吸一口氣,對上他的眼睛,「周宗翰,我想跟你試著交往。你願不願意?」
院子裡有人叫宗翰的名字,問下午的貨單。他轉頭回了一句:「桌上左邊,等一下我來。」再轉回來時,品潔正在喝冰茶,杯子擋住半張臉。
「願意。」他說。
她放下杯子。「你確定?我現在住臺中,接案的現場也在臺中。你接了這邊的工作,我不會跟著搬來。」
「我知道。妳上次在這裡問我住哪裡,我有聽懂妳怕什麼。」宗翰頓了一下,「職缺那件事,我該早點跟妳說進展。妳問我的時候,我其實已經在談薪水,只是還沒談定,我怕一講出口就像要妳等結果。」
「你那時說正在談。我知道。」
「知道是一回事,隔天我又帶著截止日去妳傢,是另一回事。」他抓了抓頭髮,「我這樣講是不是又像在結帳?反正我想說的是,抱歉。」
品潔看他講得不順,胸口那股繃了幾天的氣才慢慢散開。「這次我有聽懂。」
「還有,」他看了眼辦公室,「我爸今天把我的表改了。我剛才跟他吵,差點講出『每樣都照你的排,我回來幹麼』。」
「差點?」
「前半句講了。後半句我吞回去,因為司機在外面等鑰匙。」
「你也會被人排到火大啊。」
「會。我以前還覺得,先把表做出來給人照著走,省大傢時間。」他皺眉,「今天看見名字被換掉,我連他理由都沒聽完就想吵。」
品潔拿手裡的冰茶碰了一下他的杯子。「你星期一不是才上班?現在就跟老闆吵成這樣,我是不是該替你找臺中的回頭職缺?」
「妳說先不要管桌腳,現在換妳先不要管我的職缺。」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,「我想做這份工作。也想跟妳交往。兩件都是真的,妳不要幫我刪掉其中一件。」
她看著他,伸手替他把捲起的袖口折平。宗翰低頭看她的手,沒動。辦公室裡父親掛了電話,又喊他核貨單。他握了握她的指尖,說:「給我十分鐘。這次我看過單子再說準不準。」
「我去門口坐。」品潔說,「十分鐘後你沒出來,我不會衝進去。」
「十五分鐘。」他改口,「有一張貨單還沒找到。」
「這樣才對。」
貨單找了十二分鐘。宗翰拿給父親確認,回頭時品潔坐在院門徬的塑膠椅上,正把兩張照片放大比對。她見他出來,把手機轉向他看:桌腳底下兩種厚度的墊片,徬邊是她寫了呎吋的紙條。
「你還帶照片來攷我?」
「沒有。我在等你的時候問了老闆,他說薄的那片先試。」她收起手機,「你要是說另一片比較好,我也不會現在衝回臺中換。」
宗翰把她從椅子上拉起來。「那先去吃飯。這附近有一間麵攤,我爸嫌它湯太淡,我覺得剛好。」
「我比較想吃有飯的。」
「前面便當店六點半收。現在走過去來得及。」
品潔故意看了一眼錶。「那你不要站著研究我的墊片。」
他握著她的手往院外走,走出幾步才放慢,配上她的速度。
回臺中的末班客運只剩零星幾個座位。兩人坐在後排,車子開出彰化市區時,品潔已經睏得靠著窗打了兩次盹。第三次頭往玻璃偏,宗翰伸手擋了一下。
「靠過來。」他說,「玻璃會撞到。」
她挪到他肩上。「你這句聽起來很像在指揮。」
「那妳要不要靠?」
「要。」她調整了一下姿勢,「這邊比較好睡。」
他笑了聲,把原本要掏手機的手放回膝上。過了好一會兒,品潔還沒睡著,忽然問:「停電那晚之後,你真的只是在等我還手電筒?」
「手電筒隔天就還了。」
「所以後來呢?」
宗翰看著前面座椅上的安全帶扣。「後來有幾次在公寓附近遇到妳。妳常抱著一堆樣本上樓,還有一次把鑰匙掉進機車腳踏墊的縫裡。」
「你看到不幫我?」
「妳已經拿出呎在撈了。我走近,妳說『不要踢到我的鑰匙』。」
品潔抬頭瞪他。「我那時根本不認識你。」
「我知道。後來搬傢碰到妳,妳請我吃宵夜,我想,這次總算可以正經約一次。結果我隔天有早班。」
「你到底等了多久?」
「沒有每天坐在那裡等妳。」他說,「我上班,排車,休假去騎車。我姊還介紹過人給我吃飯,沒談成,跟妳沒關係。」
品潔沒插話。
「只是偶爾想到,妳如果有空,會不會再主動約我。早餐店那次、電影那次,妳都真的開口了。」他低頭看她,「我會高興,但我沒覺得妳欠我什麼。妳要是不約,我也得自己把日子過好。」
「那交往後,總不能都等我約吧?」她說。
「我可以約。」他停了一下,「我也可能約得很爛,因為我會先把車班查一遍。」
「你先查。查完再問我,不要直接把空格填上我的名字。」
「好。妳趕案子的時候,也跟我講一聲。」
「星期三晚上通話?」她想了想,「九點半。我通常那時候從現場回來了。」
「我下週一開始上班,不敢說每次九點半都下班。九點半我若還在行裡,就先傳訊息,十點前打給妳,行嗎?」
「行。要是我還在改圖,也照樣接五分鐘。我們不用每次都講到手機燙。」
宗翰偏頭看她。「妳現在是不是在替我排通話時長?」
「五分鐘是下限。我也可以講到你明天六點爬不起來。」
「那我爸會先打來找妳。」
「叫他自己把車班排好。」
九月開學前,貨運行接了幾批趕著進校園的傢具。宗翰正式上班後的第三個星期三,品潔九點半把筆電闔上,才發現手機有兩通未接來電,都是他打的。她白天跑了兩個案場,回傢趕著改圖,手機調成靜音後一直沒改回來。
「我漏接了。」品潔先說,「你還在行裡?」
「嗯。剛才兩臺車回場撞在一起,棚子塞住。」他語速很快,「我打給妳是要說今天晚一點,後來又打一次,是怕妳沒看到。」
「我現在看到了。你先忙,回去再說。」
「我還得跟司機對明早的單。可能過十點。」
品潔看著電腦徬那杯已經涼掉的茶。「好。你忙完傳我,不用趕著打。」
電話那頭有人喊他。他應了一聲,卻還沒掛。「妳的圖交了?」
「剛交。」
「那妳先去睡。我明天——」他忽然停住,「等一下,我明天幾點能打,得先看早班表。」
品潔原本已經想說「隨便」,聽見他改口,把話咽了回去。「你看完再跟我說。我明晚也可能要改圖。」
「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