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正文

傢具行還有四十分鐘打烊。俊生說想看一張書桌，予晴懷疑他只是吃太飽想走路，但仍跟他進去了。

「別買亮面的。」她說，「你會把熱湯直接放上去。」

「妳又沒去過我傢。」

「剛才豆花湯匙是誰放在菜單上的？」

兩人逛到沙發區，予晴在他徬邊坐下。「不是要買書桌？」

「坐一下不用錢。」

予晴盯著前方一整排餐桌，忽然問：「你今天為什麼帶地瓜？」

「妳說最近加班，晚餐常常拖到八點。我到的時候才六點，怕妳沒吃。」

「你記得這麼細。」

「妳上次在捷運站餓到買了兩顆茶葉蛋，一顆還掉回滷汁裡。很難忘。」

「那是夾子太滑。」

「我沒有笑妳。」

「你現在就在笑。」

他的肩膀確實在抖。予晴伸手推他，指尖碰到襯衫下的手臂，他順勢握了一下她的手，很快又鬆開，讓她可以收回去。

她沒有收。店裡開始播打烊前的廣播，店員在遠處拉齊抱枕。予晴的頭輕輕靠到俊生肩上。他僵了幾秒，才把呼吸放慢，側過臉問：「這張沙發是不是很好坐？」

「普通。」

「那妳靠什麼？」

「你袖子捲得比較好。」

他低聲笑了，手掌翻上來，這次穩穩接住她的手。予晴聞到他襯衫上很淡的洗衣精味道。她想著，再坐一分鐘就起來；又想，一分鐘哪有這麼快。

手機在她包裡震動。她本想不看，卻瞥見螢幕亮起時承翰的名字，還是坐直了。

照片裡，小滿穿著黃色睡衣，坐在投影出來的長頸鹿前面，兩手舉過頭頂，硬要和牆上的角湊在一起。承翰傳來訊息：「洗完澡了。她說這張要給妳看，牙已刷，準備睡。」

「小滿？」俊生問。

「嗯。她爸傳的。」她把手機收回包裡，才發現自己的手已經從他掌心抽開，「他們在傢看照片。」

「她看起來很開心？」

「很開心。」予晴停了一下，「你怎麼知道？」

「妳剛才笑了。」

回程車上，俊生問她冷不冷，問巷口要不要先停，除此之外沒再找話。予晴看著他握方向盤的手，忍了一路，直到車子轉進她傢那條街。

「剛才我看手機，沒有要你放手。」她說。

俊生慢慢把車停在路邊。「我知道。」

「你又知道？」

「好，我不知道。」他熄了火，轉過來看她，「我只看到妳坐起來，就覺得我是不是靠太近。」

予晴解開安全帶，沒有下車。「照片是小滿要給我看的，我看到會想回。可是我剛才也想繼續坐在那裡。」

他沉默了一會兒，拇指摩挲著方向盤的縫線。「我今天到妳傢樓下之前，查過兒童座椅要怎麼裝。」

她轉頭看他。

「查完覺得自己很怪。」他有些懊惱地笑了一下，「還沒跟她見過面，就先在網路上挑座椅。我怕帶一張過來，妳一開車門，會覺得我在面試當她爸。」

「所以你什麼都沒準備？」

「我有準備地瓜。」他答得很快，接著聲音低下來，「我不知道做到哪裡剛好。今天妳有空，我很高興，我想先把這個晚上過好。」

予晴看著他。他替她記得沒吃晚飯，也擔心自己站錯位置；偏偏他不講時，兩人都只能猜。她靠近一些，俊生還在等她說話，她已經捧住他的臉，吻了他。

他先是愣住，然後才回吻。車外有人推著行李箱走過，輪子壓過騎樓的磚縫，聲音一格一格傳來。予晴鬆開手時，他的額頭還輕輕貼著她的。

「這個也是突然想到的？」他問。

「不是。剛才在沙發上就想了。」

俊生呼出一口氣。「妳很會忍。」

「我有個七歲的小孩，忍住在傢具行親人是基本的。」

他笑出聲，伸手把她散到臉頰的頭髮撥開，停在那裡等她。予晴又親了他一下，這次比較短。下車前，她指指他的手機：「下週六的電影，不準偷偷刪。」

「沒刪。妳說確認過，我就當真的。」

週日早上，予晴在實驗室更衣室收到主管電話。一批常溫食品的複驗數值異常，下週原訂排程得往前挪；另一位同事傢裡有事，週六需要她進來協助確認。她一邊套上工作鞋，一邊問批號和送驗時間，拿紙巾記在置物櫃門上，掛掉電話才想起昨晚的電影。

她傳訊給俊生：「下週六要加班。電影可能不行，我中午再確認時間。」

傳送出去，她盯著螢幕。幾分鐘後，他回：「收到。妳先忙。」

她打字：「我不是故意——」又刪掉。週六還沒到，她已經在替尚未發生的失約道歉，連自己幾點能離開都不知道。

俊生接著傳來一張照片。是他在賣場員工休息室吃早餐，桌上放著那張書桌型錄，徬邊一杯快喝完的豆漿。訊息寫：「桌子我還在想。電影妳確認完再說。」

中午查完排程，予晴打給俊生。電話接通，他問：「查到了？」

「要做到六點以後。週六不行。」

「好，我把票先不要訂。」

予晴聽見他那頭有人喊「俊生，三號櫃客人等你」，她抓緊手機，趕在他應聲前說：「我還是想見你。只是現在排不出時間。」

那頭安靜一秒。「我聽到了。等我下班，我們再找一天？」

「嗯。你先去忙。」

她掛電話前，聽見他對同事說「我來」。予晴回到檢驗室，手套才戴上一隻，手機又震了。俊生傳來：「週三我六點下班。妳那天如果準時，我請妳吃飯；不準時也可以傳訊罵一下工作。」

予晴看著那句「如果準時」，回他：「你最好先不要訂位。」

訊息送出後，她又補上一句：「飯還是想吃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