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正文

臺中受訓的第一個週三，俊生把手機靠在旅館房間的水杯上，畫面裡只剩他的額頭和天花板。

「你再往後一點。」予晴說。

「我已經坐到床邊了。」

「我是說手機。」

畫面晃了兩下，終於照到他的臉。他穿著一件洗得很軟的舊Ｔ卹，領口有點歪，頭髮還濕著。予晴原本要問他今天上了什麼課，忽然先笑了。

「周主管，旅館有吹風機吧？」

「有。我等一下吹。」他看見她身後的檯燈，「妳還在弄報告？」

「明天要交，差一頁。先休息十分鐘。」

「十分鐘也要計時？」

「你不要挑戰食品檢驗員對時間的觀唸。」

俊生把手機拿起來，走到桌邊，讓她看攤開的門市配置圖。今天課程要他們替新店排展示動線，他拿筆標了洗衣機徬的插座、電視區最容易塞住的位置，紙角寫著幾個同事的名字。

「你把人也畫進去了？」予晴問。

「模擬開店那天誰站哪裡。阿政說我畫得像小滿的旋轉門，走錯一步就撞到人。」

「小滿會叫你加紅燈。」

「我有加。」俊生指著紙上紅色的小圈，「這裡要有人提醒客人，後面還有展示機。」

「早餐真的不錯。蛋是現煎的，第一顆沒有破。」

「你還記得第一顆？」

「我那天早上煎破了兩顆。小滿只看到端出去那顆，說我很會煎。」他笑了笑，「妳是不是沒跟她說？」

「我跟她說你把證據吃掉了。」

予晴陪小滿改完隔天要交的作品，洗好制服，坐到床邊時已經十一點十分。俊生傳訊說剛從受訓門市回旅館，問她還醒著嗎。她撥過去，電話接得很快，揹景卻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。

「我今天在檢驗室忘了帶午餐。」她說，「阿嘉分我半個飯糰，還一直問我是不是打算靠它活到下班。」

「妳有沒有去買別的？」

「有。後來買了麵包。」她等了一下，「你那邊是不是還在忙？」

「明天要交試營運的排班。我一聽完妳講，就把這欄填好。」

「你先填。」她說。

「不用，妳講。我有在聽。」

紙又翻了一頁。予晴望著床邊的小滿制服，裙褶有一處壓得不平。她伸手抹了兩次，才說：「我其實也沒什麼事。」

「那個飯糰還有別的後續嗎？」俊生問，語氣裡帶了點笑。

她沒笑。「沒有。」

電話那頭靜了一瞬。他問：「妳生氣了？」

「我想跟你講話，你在做表。我叫你先做，你又說你有在聽。」

「我是真的有聽。阿嘉給妳半個飯糰，妳後來買麵包。」

「好，你攷一百分。」予晴把制服放下，「你忙完再睡吧。」

「予晴，我現在把表收起來。」桌上傳來一陣碰撞聲，「收了。妳想講什麼？」

她聽見那個「現在」，心裡更難受。「我不知道。剛才想講的時候，你在翻紙。」

俊生也累了。「妳如果希望我先忙完再打，可以直接說。我問妳醒著嗎，妳就打來了。」

「我打來是因為想聽你的聲音。」

「我也想聽。可是明天九點要交這張表，今晚店長改了三次人數。」他揉了揉額頭，「妳不要說得像我故意不陪妳。」

「我很寂寞。」她說。

俊生沒立刻回答。

「不是叫你明天回來。」予晴盯著那件制服，「也不是要你把表丟掉。我只是想跟你講，我很寂寞。剛才我講那個飯糰，你可以說很無聊，不用一邊填表一邊叫我繼續。」

「我沒覺得無聊。」他聲音低下來。

「嗯。我知道了。你明天要早起，先睡吧。」

隔天下午，予晴在檢驗室外的走廊接到他的電話。她剛脫下一隻手套，另一隻手還捏著手機邊緣。

「你現在方便嗎？」俊生問。

「五分鐘。阿嘉在等我對標籤。」

「我昨天一直想告訴妳，我不是不想聽。」他停了一下，「後來發現我又在講我想怎樣。妳說寂寞，我回妳的是班表。」

「那張表交了？」她問。

「交了。早上退回來一次，我又改了一遍。」俊生苦笑，「這個我可以晚點抱怨。我昨天應該說，我想聽妳講午餐，聽妳說小滿的制服又哪裡難燙。可我手上有事，講不了就該講清楚，約妳等我半小時。妳不用在那裡猜，我到底聽進去多少。」

予晴用指甲輕刮手套的袖口。「我也知道你在忙。我聽見翻紙，還說你先填；其實我希望你留我一下。結果你真的在填，我就火大。」

「妳說寂寞那句，我昨晚聽到了。」俊生說，「我那時候不知道怎麼接，怕一開口又變成要妳體諒我。」

「我也不知道你要怎麼接。我自己講完都嚇到。」

「我得回去。」她說，「今晚小滿在她爸那邊，我八點以後可以講電話。你能講多久，先告訴我就好。」

「八點半。我會把要交的東西做完再打。半小時是妳的。」俊生頓了一下，「這句聽起來是不是像我又在排班？」

「有點。」予晴笑了一聲，「先讓周主管試一天。」

那晚八點半，他準時打來。予晴在陽臺收衣服，手機夾在肩上，聽他說班表終於過了；她告訴他，那半個飯糰的內餡是肉鬆，阿嘉自己拿到的那半邊全是飯，事後還跟她討了一顆茶葉蛋。俊生笑得很大聲，問這算不算她們實驗室的抽樣誤差。她把衣架掛好，讓他再講一次今天被退表的原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