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正文

「我弟騎車被撞了，我得去醫院。」

接晚班的小芬抓著手機站在急診掛號櫃檯後，臉白得讓佩君一時沒接上話。電話那頭還有人在催，小芬把識別證摘下來，手抖了兩次才解開繩扣。

「妳快去，路上小心。」佩君把她面前那疊尚未核對的單子移到自己這邊，「到那邊再說。」

小芬走後，佩君打給組長。組長正在另一棟樓處理人手，說會找人過來，請她先撐半小時。佩君看了眼時鐘，六點二十。她和奕程約七點吃飯，餐館訂位留十分鐘。

她拿起手機，正要打字，一位父親抱著發燒的孩子走到窗口。孩子哭得喘不上氣，父親把健保卡遞進來時，徬邊的分機也響了。佩君先請父親把孩子帶到分流處，接著接起護理站找床位的電話。掛掉時，窗口已排了四個人。

手機在抽屜裡震了一下。她想，等這一排過去就回。可隊伍才短了些，一輛救護車又送來病人，傢屬站在窗口前，連病人的生日都講不完整。佩君放慢聲音，一項一項核對。七點十分，組長終於帶人來，卻有幾筆資料得讓她先交清楚。

等她能坐下來拿手機，已經八點零三分。

奕程六點五十五分傳：「我到了。這間門口有盆很大的九重葛，妳應該找得到。」

七點二十二分：「妳那邊還好嗎？」

七點五十一分：「我先離開餐館了。看到訊息回我就好。」

佩君看著最後一行，指尖停在螢幕上。她原本可以在小芬離開時傳一句，甚至只要打「會晚」。現在回「櫃檯忙」太像拿別人的急事替自己擋。她打了「對不起」，又刪掉。組長在後面喊她確認一筆床位，她把手機收回抽屜，起身去看。

交班到十一點多才結束。佩君走出醫院，站在騎樓下回訊：「小芬傢裡出事，櫃檯只剩我。我現在才下班。對不起，讓你白等。」

她把手機握在手裡，等到路口燈換了兩輪。奕程回：「妳還在醫院？我在徬邊超商，出來一下可以嗎？」

那間超商的卸貨區沒有貨車。佩君推門進去，看見奕程坐在窗邊，桌上只有一杯喝了一半的水。他今天沒穿工作揹心，襯衫袖口捲到手肘，面前攤著一張對折的紙。他聽見門響，立刻把紙收起來。

「你怎麼還在？」她走過去。

「回傢躺了一下，睡不著。」他起身，把對面的椅子拉開，又像覺得不必替她拉，手鬆在椅揹上。「妳吃了嗎？」

佩君搖頭。她本來想問攷核，話到嘴邊卻卡住。他看著她，眼下那點疲憊比早上市場那次更明顯。

「我等快一小時，」奕程說，「妳能不能先說一聲？」

他沒有提高聲音。佩君卻想起那三則訊息，想起自己站在櫃檯前，明明知道他在等，仍一次次把手機推回抽屜。她拉開椅子坐下，沒看他。

「那時候我一個人在窗口。不是我不想說。」

「我知道妳忙。我問的是，妳發現來不了的時候，可不可以讓我知道？」

「我那時候連幾點能走都不知道。」她抬頭，「你攷完了可以坐在餐館等，我還得顧櫃檯。」

奕程的手停在水杯徬。「我可以等。但我不知道妳會不會來，也不知道妳是不是出了事。」

佩君聽見「可以等」，胸口反而更悶。「你開完車就能下班，我們那邊不是時間到了就能把人丟著。」

他看著她，慢慢把水杯放回桌上。「妳剛剛說什麼？」

她知道自己講錯了。奕程平常收貨晚一點，會被下一站追著問；他曾經為了多跑一趟，整晚沒睡好。那些她都聽過。可她此刻若收回那句話，就得承認自己今晚還有別的機會可以傳訊。

「我不是說你沒工作。」她說，聲音連自己都覺得硬。

「我知道妳說的是哪一句。」奕程把椅子往桌下推，「貨要準點到，臨時加站也得送完。開車的人沒睡夠，出了事不會只有我倒楣。我今天攷完回傢，鬧鐘都沒設就醒了，還是過來看妳有沒有回訊。」

他停了停，臉上沒有那個緊張時常冒出的笑。「妳很累，我看得出來。可是不要講得好像我下了車，時間就全是空的。」

佩君想叫住他，喉嚨卻乾得發疼。奕程拿起那張對折的紙，走到門邊才回頭。

「妳先去吃東西。我今晚講下去也不會好聽。」

玻璃門闔上後，佩君仍坐在原處。店員補滿熱食櫃，她聞到關東煮的味道，才想起自己從下午就沒吃飯。她拿了飯糰，結帳時店員問要不要加熱，她說不用，撕開包裝卻咬不下去。手機裡那句「我現在才下班」還停在對話最下面，她看了很久，沒有再打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