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正文

隔天下午，文叡到工作室樓下時，阿蓮正在騎樓搬一塊長板。文叡伸手扶住另一端，替她挪到牆邊。

「予真上去拿圖，」阿蓮說，「你們昨天是不是吵架？她今天切了四片一樣的底板。」

「我等她下來。」

「我沒問你們吵什麼。」阿蓮拍掉手上的木屑，「只是那四片都能用，你不要在這裡誇她很努力。」

文叡點點頭。予真下樓時，肩上掛著捲呎，看到他和阿蓮各站一邊，先問：「你們在開什麼會？」

「在討論底板。」阿蓮說完就上樓了。

予真目送她揹影，又看文叡。「她嘴很快。」

「只講了四片底板。」

「三片半。最後那片呎吋有改。」她走到騎樓邊，避開停得歪斜的機車，「你要講什麼？」

文叡把手裡的雨傘遞給她。傘套洗過，還帶著一點潮氣。「妳昨天忘了。」

她接過，沒催。他低頭看一眼自己的手。

「訂金那件事，我昨晚一直在想。我說我沒拿妳的呎吋給設計師，是真的。可是我約人來量、付了錢，也是希望房間先有個樣子。我做了，再說只是問問，這話很爛。」

「是很爛。」

「嗯。」他抿了下嘴，「我取消預約，也不只因為知道妳會生氣。我怕妳問我到底想不想要孩子。那時妳如果說，我們可能得分開，我不知道要怎麼答。」

騎樓外有公車靠站，煞車聲蓋過最後幾個字。予真仍聽清楚了。她把傘套往上推，露出一截傘柄，又推回去。

「所以你先取消，想讓這件事過去？」

「我那天是這樣想的。」他說，「後來我又去抱小滿，回傢看見妳桌子的呎吋圖，還是想。妳問我，我才肯承認。」

予真靠著柱子，讓一個拖著菜籃車的阿姨先過。阿姨繞過去後，她說：「昨天我說你要一個聽話的媽媽。我知道你想要孩子，也知道你喜歡我做模型的樣子。我把兩件事硬講成你只能選一個，太傷人了。」

文叡沒有趁她開口就靠過去。「妳也是真的擔心房間會被佔走。」

「對。我到現在還擔心。」她看了一眼樓上，「而且那本筆記你看了，我本來就不太想讓你進我工作室。」

「那妳今天怎麼下來？」

「阿蓮說有個人站在樓下，拿著我的雨傘，像來應徵雨傘架。」予真說完，自己先笑了一下。文叡也笑，笑得很短。

他們站了一會兒。騎樓的風把她肩上的捲呎吹得輕輕撞到鈕扣。文叡伸出手，在碰到捲呎前問：「這個要不要拿下來？一直敲妳。」

「不用，我等一下還要上去。」

他把手收回。予真看著那個動作，忽然不想讓談話停在這裡。

「我今天六點能走。」她說，「你有事嗎？」

「沒有。晚餐妳想吃什麼？」

「先別坐在餐桌上吵。」她想了想，「去海邊走一下？我想吹風。」

「好。我去開車。」

「你不問我是哪個海邊？」

「妳會在車上指揮。」

「會。你別又開錯交流道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