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和兒子吵架的方式,就是比我們倆誰更不講理。沒理可講,純情緒釋放。
有時剛吵到一半又抱住了他,只是因為他的一個眼神讓我心痛,沒有過渡。
有時他會倔倔地別過臉去,但終於把臉貼在我的胸前。我們倆和好的標誌,就是要這樣抱一下,聞著他頭上年輕男孩的那種味道,我把這種熟悉的氣味叫“小野獸味”,我會在心裡想,我還能這樣抱他到什麼時候呢,他總有一天會不讓我抱了。
這次吵架後的第三天,他告訴我,想買張機票去看姥姥,他想姥姥了。我知道,這是吵架的餘波未平。我倆吵架後,兒子對姥姥說,他不想要這個媽媽了。我奇怪,大二的兒子竟說這麼幼稚的話。在親人面前,我們可能都聽任自己幼稚吧。
我和兒子從什麼時候開始吵架,不記得了。他不會說話的時候,我們吵架的方式,就是他使勁地哭,我會打他罵他。他哭累了終於睡著了,我也累了,看他淚痕斑駁的小臉,我會慢慢體會出他哭的原因,往往是因為願望沒有滿足,因為失望因為委屈。如果我早一點知道他的想法,可能就不會這樣了吧?
我記得的一次吵架,是他4歲時,晚上我去幼稚園接他,他好像淘氣了,我讓他承認錯誤,但他不,就不。我們倆衝突得很激烈,我終於怒了,我說你不承認錯誤,我就不要你了。說完我轉身就走了,我以為他會害怕會妥協會跟著我,但他沒有。走了一段路,我發現身後沒人,才覺得不好,回頭找他,沒有。天已經黑了,又是冬天。我圍著幼稚園一圈圈地找,沒有。半個小時後,我終於在一棵樹下看見了他,像小熊一樣,無聲無息地站在那兒。路燈下,他的小臉很白,目光中沒有害怕,倒是有一種毅然決然的淒涼。我拉起他的手,往家裡走。我們都沒說話。這半個小時裡,他心裡經歷了什麼,我經歷了什麼,我們都不會告訴對方。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這個小人的心裡有一種我不能把握的力量。
還有一次,我領他上公路大橋去玩,忘了因為什麼吵架了,反正我們都很生氣,我把他扔在大橋下,走了。我想讓他妥協,他怎麼這麼強呢?我走了很遠,回頭看,他還站在那沒動,也沒看我的方向。太陽底下,他看起來很小。我該怎麼辦呢?我繞回來,躲在樹叢中看他。他站累了,就蹲下,用小樹枝在地上劃,但不找媽媽。我到現在也不知道,他是不是發現了我在樹叢中看他。
打了這麼多次,我明白,我們都想用自己的方式逼迫對方妥協,但他從沒違心地向我低過頭。
我們吵過好多次架,原因都忘了,但那種傷感會記得。我們就是在這種爭吵中,在這種靈魂的肉搏中,更瞭解了對方。
他也和爸爸吵架,但和媽媽吵架的方式完全不一樣。有一次吵架後我們好些天沒說話,他爸對我說,你看,我和他吵,再激烈,沒大事,對他心裡影響不大,他可以忽視我,該幹啥幹啥。但你不行,你的方式要是太激烈了,他會受不了,你沒看這些天他很痛苦。
為什麼我會讓他更痛苦?因為我是媽媽,離他心裡的距離更近。
他越來越大了,我也願意把我的心事我的困惑越來越多地和他說,他是能理解的,這讓我很滿足。他在和我說他的心事的時候,會突然停住:媽,你說,我應該把什麼都告訴你嗎?我說,你隨便呀。他說,那我還是保留點吧。
有一天,他說:媽,我真希望你快點老吧。為什麼呀?他說:奶奶原來那麼厲害的人,老了以後變慈祥了吧。姥姥那麼脾氣爆的人,老了以後變面瓜了吧。我現在說啥,她們是啥。你沒個性的時候,別人就舒服了。
這話讓我一愣。你個性強的時候,別人會不舒服。你沒個性了,別人就舒服了。
那麼,我的個性對他是一種壓力嗎?他是在批評我嗎?
是的,我們的好多爭吵是因為個性的衝突。我不想打敗我的兒子,讓他服從我。我也不想讓兒子打敗,至少我要有我的尊嚴。
我有一點感受,他現在對我更寬容了,好像精神上有了一個制高點。我們現在吵架過後,他會更主動地找我和解。對我的一些表現,他會拍拍我的肩膀鼓勵我說,小姑娘,你做的不錯呀。
我們終究會有和解的那一天。再也吵不起來了。但我們之間的那些爭吵,對我們來說,也是一種難忘的回憶吧,那是我們兩個人之間的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