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親前些天和我說，臺灣的女人真是能頂起半邊天的。她指的是臺灣政壇上堪稱人中龍鳳的那些女性，高學歷、高智商、博學、雄辯。我在心裡數了數臺灣知名的女作家，瓊瑤、席慕容、三毛、朱天文、朱天心兩姐妹、曹又方……還有這本《千江有水千江月》的作者蕭麗紅，不勝枚舉的才女，也擔當了頂起文壇半邊天的重任。這是本很久以前的書，一直被它推崇的正格雅致所系掛著，人民文學出版社再版時我買到了它，了卻了多年來的願望。
蕭麗紅是母親那個年代的女性，我在讀這本書的時候，常常會把它和母親那時的理想愛情聯繫在一起。她們希望有端莊、典雅、正統、禮儀周全、門當戶對的感情。從書裡描述的過往歲月也可以看到這種感情信仰的存在。蕭麗紅屬於那種“一本書”作家，儘管也寫過其它作品，但人們能夠記住並一直念念不忘的唯有這部作品。它的獨特清淡，純粹的古典氣息，瑰麗而充滿趣味的臺灣民俗，含蓄純真的戀情，是我們之所以推崇並念念不忘的原因吧。
讀《千江有水千江月》裡的感情，讓我們真正見識了什麼叫以禮相待、相敬如賓。不讀，作為70末生人，很難想像得出感情端正方直的美好輪廓。尤其把它溶入世俗之後，它沒有消解散淡不羈，反而是篤定信守愈發發乎情止於禮。讓我們見識了什麼叫傳統和本分。這和現在我們耳聞目睹的私奔、反叛、邊緣化、死命糾纏差距多大呀。長輩們如果見了這等的男女，肯定是會感到大大的欣慰並要拿來不離口地讚賞，做典範。
文中男女主人公的名字叫大信、貞觀。很符合此書的立意和格調。兩個人情意相投，書信往來，謙恭懂禮。大信，寬厚、朗然、才華橫溢；貞觀，單純、曉理、忠貞不渝。兩個人在中秋時看著海上的明月，貞觀取一佛經中的偈語說，“千江有水千江月，萬里無雲萬里天。”大信回應道：“此句既出佛經，偈語，是出家人說的，我卻還覺得：它亦是世間至情至癡者的話。你說呢？”人世間的至情至癡，就這樣雲淡風輕地表白出來，真好！
在《千江有水千江月》裡，待人接物的有禮無處不在，以致于讀完全書，我發現自己居然喜歡文中提到的每一個女子。有禮的女子必有美好的性格，上等的品德，必因賢淑而讓人敬重，情難忘懷。也唯有禮，可以讓人不亂心，心不亂，什麼就都是經得起推敲的了。譬如，貞觀看母親——“她母親就是這樣一個人，事有大小，她都在心裡分得極詳細。不止她母親，貞觀覺得，舉凡所見，家中的這些婦人，她大妗、阿嬤等等都是，她們對事情都有一種好意，是連剪一張紙，折一領衣，都要方圓有致，都要端正舒坦。”有條有理，事事不走樣。言詞又極動人，家常的日子被貞觀一家老老小小過了去，就那樣清明朗潤，細微處見大氣，看起來讀起來在腦海裡勾勒出來，都只是嚮往。
又譬如，在廚房裡洗碗的舅母，“水台前，她仍穿著銀絲洋服，頸間的紅珊瑚串已取掉，腰上新系了一圍裙，貞觀站在她身後，看著她濃黑的髮髻上還有一支金釵，一朵紅花，真個又簡單又繁華。”感覺有《紅樓夢》的影子在裡面，而作者蕭麗紅本人正是個紅樓迷。一絲一縷，一花一木，描述細膩含情，台南嘉義60年代的風俗，盡可以在書中體現。在後記裡，蕭麗紅說，“人類原有的許多高貴品質，似乎在一路的追追趕趕裡遺失；追趕的什麼，卻又說不上來，或者只能走得老路再去撿拾回來，人類才能在萬千生物中，又恢復為真正的尊者。”
但是結局，大信和貞觀的愛情以悲劇告結。我想這是必然的。舉凡世間，太完美的東西都是不存在且不能長遠的。兩個如此篤信守禮的男女，在進入世俗的煙火日子裡，會是什麼樣？想像不出來，所以這樣的兩個人是成為不了能搭伴過日子的飲食男女的。他們太詩化，唐詩宋詞一般美好生動，而實實在在的生活，和唐詩宋詞非但不沾邊，還會敗壞了其本身的韻律和節奏。太完美的東西都易早夭，這也是我們常說人生十有八九不如意的達觀心境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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