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淵
第 3 章 · 约 2093 字
宋幼圓後來想,也許她第一次該認真聽林霽寒的話,不是他說分手以後那些無用的解釋,而是更早以前,在港城某個聚會的露臺上,他把她從人群里拉出來,語氣難得不好地提醒她。
「離趙臨淵遠一點。
」那時候他們還沒有分手,林霽寒還會因為她多看別人一眼而不高興。
他手里夾著煙,眉眼里帶著少爺式的不耐煩,說:「他在澳城黑白都吃得開,心狠手辣,不是什麼善類。
你這種膽子,最好別招他。
」宋幼圓當時只覺得荒唐。
她哪里有資格招惹趙臨淵?
那樣的人坐在人群最中央,連笑都像隔著一層冷玻璃,而她只是林霽寒身邊一個安靜到快要透明的女朋友。
所以後來到了澳城,她真的很努力地避開了他。
可她沒想到,避開半年多以後,這個人會在澳城大學校門外等她。
夜里的校門還有零星學生進出,奶茶店的甜味從街角飄過來,很淡,很快被海風吹散。
宋幼圓背著帆布包站在路邊,面前是那輛黑色勞斯萊斯,車窗降著,趙臨淵坐在後座,神色平靜得仿佛只是隨口叫住一個熟人。
「有人要請你喝茶。
」他說。
宋幼圓愣了一下。
這個說法太客氣,客氣得像電視劇里壞人開場白。
她腦子甚至不合時宜地冒出一個念頭:她最近除了上課和兼職,連奶茶小料都沒有多拿一勺,哪里值得別人這麼大費周章?
趙臨淵卻沒有給她裝傻的余地。
「動的是澳城這邊的人。
請喝茶只是說法,好聽一點。
」他抬眼看她,「難聽一點,是綁你。
」宋幼圓的手指一下攥緊包帶。
指尖很涼,涼到她幾乎感覺不到自己的力氣。
她張了張口,聲音輕得不像自己的:「我沒有得罪誰。
」「我知道。
」「那為什麼……」「你要問的不是為什麼。
」趙臨淵語氣仍然淡,「你該問,等他們來了,你怎麼辦。
」宋幼圓說不出話了。
她一直以為自己已經很能承受了。
被輕視,被背叛,被丟在一段感情最難堪的位置上,她都可以安安靜靜地走開。
可那些畢竟還只是傷心。
傷心不會從街角沖出來捂住她的嘴,也不會把她拖上一輛不知道開去哪里的車。
眼淚先比理智掉下來。
她慌忙抬手擦了一下,越擦越多,簡直很沒出息。
這個時候哭有什麼用?
難道歹徒會因為她看起來像一只受驚的小動物,就突然良心發現說算了今天下班?
當然不會。
趙臨淵看著她,眉峰那道細疤被路燈壓出一點陰影。
「提醒到這里,算我看在認識一場。
」他說,「自己小心。
」車窗緩緩往上升。
宋幼圓怔住。
他竟然真的要走。
她下意識往前一步,又生生停住。
林霽寒說過的話在腦子里亂撞,心狠手辣,不是善類,離他遠一點。
她應該離他遠一點的。
可下一秒,她看見校門旁那棵榕樹下站著幾個人。
那幾個人并沒有刻意躲。
一個穿黑色外套,一個低頭抽煙,還有一個抬起臉,正直直地看著她。
那種眼神不是看路人,也不是看漂亮女生,是看一件已經被標好價、只等搬走的東西。
宋幼圓渾身的血像被猛地抽空。
車窗還剩最後一點縫。
她什麼都顧不上了,跑過去拍了一下車門。
其實那一下很輕,輕得連她自己都覺得可憐。
「趙先生。
」她聲音抖得厲害,「能不能讓我上車?
」車里很安靜。
趙臨淵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隔著半降的車窗看她,眼神淡漠,像在審視一件與他無關的事。
宋幼圓的眼淚又掉下來。
她覺得自己此刻一定狼狽得不像樣,鼻尖發紅,聲音發顫,連求人的話都說不完整。
「我真的……我害怕。
」還是沒有回答。
她的手慢慢從車門上滑下來。
那一瞬間,她甚至荒唐地想,原來人最害怕的時候,也會有一點點自尊心冒出來,像一根細到可笑的刺,扎得自己更疼。
她準備後退。
車門鎖卻在這時輕輕響了一聲。
「上車。
」宋幼圓幾乎是鉆進後座的。
車門關上的瞬間,她聽見自己急促的呼吸聲,像跑完了一場很長很長的路。
車內很寬,皮革和淡淡煙草味混在一起,干凈,冷淡,也陌生。
司機沒有回頭,只等趙臨淵一個眼神,車子便無聲地滑了出去。
宋幼圓下意識看向後視鏡。
那幾個人果然動了。
黑外套追了幾步,抽煙的男人罵了一句什麼,還有一個人手里似乎亮了一下。
車子拐過路燈,她終于看清,那是一把刀,薄薄一線光,晃得她胃里發冷。
如果她剛才慢一點,如果趙臨淵沒有開門——她不敢再想。
「謝謝。
」她低聲說,聲音還帶著哭腔,「真的謝謝你。
」趙臨淵沒有應。
車廂里安靜了幾秒,前後座之間的隔板緩緩升起。
那一點機械聲很輕,卻讓宋幼圓剛剛落回去的心又懸了起來。
空間一下變小了。
趙臨淵終于側過身,目光落在她臉上。
「下次呢?
」宋幼圓茫然地看著他。
「我今天在,所以你上了我的車。
」他語速不快,每個字都很清楚,「下次我不在,你怎麼辦?
」她答不上來。
因為答案太難看了。
她沒有背景,沒有人在澳城替她撐腰。
她以為離開港城就是重新開始,可原來有些人的手,隔著一座城也能伸過來。
趙臨淵忽然伸手,攥住了她的小臂。
他的手掌很熱,力道不算重,卻完全不是她能掙開的程度。
宋幼圓本能地縮了一下,背脊貼上車門,眼睛里剛止住的水汽又涌上來。
「怕我?
」她沒有撒謊的本事,只能小聲說:「怕。
」趙臨淵像是笑了一下,又像沒有。
「怕也要聽清楚。
」他說,「我不是濫好人。
一句謝謝,不夠。
」宋幼圓心口一緊。
她當然明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。
這個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保護,尤其不會來自趙臨淵這樣的人。
她甚至有點想苦中作樂地感嘆,自己逃離林霽寒那張舊試卷,竟然轉頭遇到一道附加題,還是超綱的。
可她笑不出來。
「我會還你的。
」她努力讓聲音穩一點,卻還是抖,「只要我做得到,我會盡我最大的能力報答你。
救命之恩,我不會忘。
」趙臨淵看著她。
「報答?
」「嗯。
」「宋幼圓。
」他念她名字的時候,尾音很低,「我只管自己女人的事。
別人的死活,跟我沒關系。
」她整個人僵住。
這句話比剛才那把刀還讓她清醒。
刀是明晃晃的危險,而趙臨淵不是。
他坐在她身邊,語氣平靜,甚至沒有逼迫的姿態,卻輕易把所有退路都擺到了她面前。
她終于明白,他今晚不是路過,也不只是好心提醒。
他是來要答案的。
車子駛離熱鬧的校門,拐上一條僻靜的山道。
窗外的燈一盞盞少下去,海風被關在玻璃之外,只剩車內安靜得讓人發慌的呼吸聲。
趙臨淵松開她的小臂,指腹似乎在她腕骨上停了一瞬,很快收回。
前方山影深處,忽然亮起一處陌生宅邸的燈。
宋幼圓望著那片光,後知後覺地想,原來她今晚真正上車的地方,并不是澳城大學校門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