遲言
第 6 章 · 约 2161 字
江鶴聲沉默得太久,久到樓道口的感應燈暗下去,又被夜風吹動的樹影晃亮。
溫若檀下午剛從外地回來,箱子還停在身後,手心被拉桿硌出一圈淡紅。
她原以為江鶴聲只是臨時過來接人,可車頭落了薄薄一層灰,車窗上映出他疲憊的側臉。
他大概等了很久。
這個念頭剛浮起,就被她按下去。
會心軟的事,她已經做了五年,做夠了。
江鶴聲的視線仍停在她無名指上。
那一圈戒痕比皮膚更白,像一枚被取走後留下的空洞。
「戒指呢?」
他終于開口,聲音啞得不像他。
溫若檀垂了垂眼:「放在婚房了。」
他指節驟然收緊,搭在臂彎的西裝被他攥出褶皺。
「我沒有同意離婚。」
「離婚不是你同不同意就能決定的。」
她盡量讓語氣平穩,「江鶴聲,我們這樣下去,對誰都不好。」
「對誰都不好?」
他往前一步,眉眼間那層疲憊被什麼東西撕開,露出失控的鋒利,「你替我決定了?」
溫若檀喉嚨發緊。
從前他不解釋,不挽留,連她生病都像一份被轉交的工作。
現在他站在她面前,說得好像被拋下的人是他。
她低聲說:「你心里有別人,我也不想再做一個擺設。
我們體面一點結束,不好嗎?」
「不好。」
江鶴聲看著她,眼底有血絲,像熬過了一個漫長到沒有盡頭的夜晚。
「若檀,我不想離婚。」
溫若檀怔住。
她預想過他的冷怒,預想過他用江氏集團和溫家的利益壓她,甚至預想過他把協議扔回來,告訴她別鬧了。
唯獨沒有想過,他會說不想。
她的心臟像被人輕輕按了一下,不疼,卻酸得厲害。
「你只是不習慣失控。」
她抬頭,「等過一陣子,你就會發現——」「不是。」
江鶴聲打斷她,語速比平日快了許多:「程若蘅學校那個公益項目,是辦公室按流程篩的。
我知道的時候,合同已經走完了審批。
那些感謝信,我也是最近才看到,之前一直壓在項目資料里。」
溫若檀微微皺眉。
他像怕她不信,又補了一句:「公司咖啡廳的員工記得她喝什麼,是因為那人以前在項目組做過接待,和她共事過幾天,不是因為我常帶她去。」
夜風吹過來,溫若檀的指尖更涼。
這些話來得太遲。
遲到她已經在無數個夜里替他找過所有借口,又親手把那些借口一條一條劃掉。
江鶴聲的喉結滾了滾,聲音低下去:「我承認,我這些年態度很差。
我以為很多事不用說,你總會懂。
我也以為你在家里過得很好。」
他停頓了一下,像終于意識到這句話有多荒唐。
「她只是過去的人。
無關緊要。」
他看著她,「我以後會改。
你喜歡吃什麼,我可以學。
不會做菜,我就去學。
應酬能推就推,盡量早回家。
你不想一個人,我就陪你。」
他伸手,似乎想碰她的手,又在半空停住。
「給我一次機會,好不好?」
溫若檀的眼眶忽然有些熱。
她曾經等過這些話。
在深夜空著的餐桌前,在醫院冰冷的長椅上,在每一次她把消息發出去又被沉默吞沒的時候。
可人最怕的不是沒有回應。
是回應終于來了,她卻已經沒有力氣再相信。
她別開臉,看向那輛黑色轎車:「酒會要遲到了。」
江鶴聲的手慢慢垂下去。
片刻後,他替她拉開車門。
動作仍舊周到,像他們還沒有鬧到這一步。
車駛出小區。
江鶴聲沒有立刻開口。
紅燈停下時,他才低聲說:「若檀,我不是說說而已。」
溫若檀看著窗外倒退的霓虹。
玻璃上映出她蒼白的臉,也映出他握著方向盤的手。
那枚婚戒還戴在他左手無名指上,被車燈照得發亮。
「我會學著當一個丈夫。」
他說,「不是江氏集團總裁,不是你需要配合的人。
只是丈夫。」
她指尖動了動。
有一瞬間,舊日的本能幾乎要把她拖回去。
可下一秒,感謝信、空掉的餐桌、三天前才停住的聊天記錄,全都涌上來,像潮水淹過口鼻。
她輕聲說:「先開車吧。」
江鶴聲側頭看她。
她把所有情緒壓回胸腔里:「酒會要遲到了。」
車廂重新安靜下來。
到了酒會現場,溫若檀沒等江鶴聲替她開門,先一步下車。
水晶燈從宴會廳深處鋪出來,照得每個人的笑都很漂亮,也很陌生。
她應付了幾句寒暄,便借口透氣去了陽臺。
陽臺外風大,遠處高樓的燈連成一片,像一張鋪開的網。
溫若檀靠在欄桿邊,胸腔里那股悶意才稍稍散開。
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輕笑。
「怎麼,看到我就這麼緊張?」
溫若檀回頭。
沈適斜倚在門邊,襯衫袖子卷到小臂,領口松散,指間夾著一支細煙。
那張臉還是記憶里的痞氣,眉骨一挑,像從來沒把什麼規矩放在眼里。
她愣了愣:「你什麼時候回來的?」
「剛回來,就看見你把自己憋成這樣。」
沈適走近,遞了支煙給她,「抽嗎?」
溫若檀以前很少在別人面前抽。
江太太不能有煙味,不能失態,不能露出一點不合規矩的疲憊。
可今晚她忽然不想管了。
她接過煙,沈適俯身替她點火。
火光一瞬照亮她的眼睛,又很快熄滅。
薄荷味涌進喉嚨,有點嗆,她輕輕咳了一聲。
沈適笑:「五年了,還這麼沒出息。」
溫若檀瞪他:「你嘴能不能好聽一點?」
「好聽的話留給不熟的人。」
他靠在欄桿旁,懶洋洋地看她,「你活得這麼憋屈,不累嗎?」
這句話像針,扎得準。
溫若檀夾著煙,指尖微微發抖,唇邊卻扯出一點笑:「累。
所以準備換種活法。」
「離了?」
「快了。」
沈適的笑意淡了些,沒再繼續戳她,只把煙灰彈進旁邊的立式煙灰缸:「要幫忙嗎?」
溫若檀看著他手指上幾道淺淺舊疤,忽然想起自己那家還沒正式起步的小公司。
她說:「你不是做設計嗎?
來我公司吧。」
沈適挑眉:「溫老板終于想起我這個閑人了?」
「工資不高,活不少,公司還虧錢。」
「聽起來很適合我。」
他笑了,「我去。」
溫若檀也笑了一下。
那一點笑很輕,卻是真實的,像密閉房間里終于開了一道縫。
就在這時,陽臺門被人推開。
江鶴聲站在門口,目光先落在沈適身上,又落到溫若檀夾煙的手指上。
他的眉頭一點點皺起。
溫若檀下意識想把煙按滅,動作做到一半,又停住了。
她為什麼要藏?
江鶴聲走過來,聲音很輕:「抽煙對身體不好。」
這話本該是關心。
可溫若檀聽見時,胸口卻像被什麼堵住。
她低血糖這麼多年,他不知道。
她喜歡辣,不知道。
她什麼時候學會抽煙,也不知道。
沈適忽然笑出聲。
「江總,結婚五年了,你第一次知道她抽煙?」
江鶴聲看向他,眼神冷下來:「這是我們的事。」
「你們的事?」
沈適掐滅自己那支煙,嘴角仍帶著笑,話卻很鋒利,「她五年前就開始抽了。
最難受的時候躲在樓下便利店後巷,一支接一支。
那時候你在哪兒?」
溫若檀臉色微白:「沈適。」
「我說錯了嗎?」
沈適看著江鶴聲,「江總,你連她什麼時候學會抽煙都不知道,還談什麼夫妻。」
空氣像被驟然抽空。
江鶴聲僵在原地,垂在身側的手一點點握成拳,指節泛白。
溫若檀夾在兩人之間,指間那點猩紅的火星明明滅滅,燒得她心口發疼。
江鶴聲死死盯著沈適,眼底那點克制終于裂開。
陽臺上的風也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