鏡前
第 9 章 · 约 1906 字
江總第三次問起太太的行程時,會議室里的投影還停在季度報表最後一頁。
唐秘書合上電腦,照例回答:「太太下午去若檀文化,晚上約了供應商吃飯。」
江鶴聲低頭簽字,筆尖在紙上停了兩秒。
「幾點結束?」
「八點半左右。」
「讓司機等著。」
唐秘書應了一聲,轉身要走,又聽見他問:「她中午吃了嗎?」
這類問題,在那段時間里幾乎成了固定流程。
江鶴聲不打電話,不發消息,卻要唐秘書每天匯總溫若檀的安排。
吃了什麼,去了哪里,見了誰,幾點回家。
問得細,語氣卻淡,仿佛那只是一項普通工作。
可唐秘書跟了他多年,太清楚江鶴聲看文件時是什麼樣,也太清楚他在聽見「太太」兩個字時,指節會怎樣無意識收緊。
他其實一直在意。
只是有些人在商場上能把一場談判拆成十七個條件,輪到喜歡的人,卻連一句「你今天好不好」都說不出口。
後來溫若檀提出離婚,江鶴聲第一次在辦公室里失態。
那天外面下雨,玻璃窗被雨水沖得模糊。
江鶴聲坐在辦公桌後,面前攤著那份離婚協議書,薄薄幾頁紙,卻像壓住了他的脊梁。
他沉默了很久,忽然抬眼問唐秘書:「你說,她是不是說著玩的?」
唐秘書手里還抱著文件夾,聞言心口一緊。
他想安慰上司,也確實試著安慰了。
「江總,夫妻之間吵架,話趕話的時候,什麼都可能說。
我家里那位以前也提過離婚,氣過了就好了。」
江鶴聲像抓到一根浮木,眼底那點冷硬松了松。
可下一秒,唐秘書又不得不把話補完:「但是太太……不像沖動的人。」
辦公室安靜下來。
雨聲敲在窗上,密密麻麻,像有人把所有遲到的提醒都砸了下來。
江鶴聲垂下眼,喉結滾了滾,許久才低聲問:「所以她是真的想走。」
唐秘書沒有回答。
有些答案,旁觀者說出口太殘忍,不說出口也一樣殘忍。
從那以後,江鶴聲開始變了。
他不再只讓秘書傳話。
溫若檀低血糖,他會親自讓人備柚子糖;她加班,他會把飯送到若檀文化樓下;她去外地見客戶,他明明第二天有董事會,也能把行程擠出幾個小時,只為去酒店大堂看她一眼。
唐秘書那陣子最忙。
一邊替江鶴聲改會議時間,一邊替溫若檀婉拒太過頻繁的探望。
夾在兩個人中間,像被兩股潮水來回推搡。
江鶴聲每次問:「她怎麼說?」
唐秘書只能如實答:「太太說,謝謝,不用。」
江鶴聲聽完,臉色總會淡下去,卻沒有發火。
他只是拿起手機,刪刪改改半天,最後發出一句很短的話。
若檀,記得吃飯。
唐秘書偶爾看見那行字,心里也跟著發酸。
早一點說就好了。
可世上的很多話,偏偏都要等對方準備離開時,才忽然學會。
他們最後還是離了婚。
唐秘書原以為,這場拉扯到這里也該結束。
沒想到離婚後沒多久,他發現江總和太太竟然開始談戀愛了。
那段時間的江鶴聲,很不像江鶴聲。
他曾為了溫若檀卸任總裁,退到集團戰略顧問的位置。
唐秘書以為他會就此清閑一陣,結果沒過幾天,江鶴聲又回了江氏集團。
原因也簡單。
溫若檀只說了一句:「我不和無業游民談戀愛。」
江鶴聲當天下午就讓唐秘書通知董事會,語氣平穩,臉卻繃得很緊:「準備復職資料。」
唐秘書忍了又忍,還是沒忍住:「江總,您這算不算……」江鶴聲抬眼。
唐秘書立刻改口:「算高效。」
重新坐回總裁辦公室的江鶴聲,工作能力沒有半點退步,只是脾氣多了些奇怪的小地方。
比如吃醋。
那天唐秘書剛收到溫若檀的信息。
她問一份合作資料能不能轉給她,語氣禮貌,一如既往:「唐秘書,麻煩你有空時發我一份項目簡表,謝謝。」
唐秘書還沒來得及回復,身後忽然壓下一道影子。
江鶴聲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他旁邊,目光落在手機屏幕上。
唐秘書手一抖,差點把手機扣進咖啡里。
「江總?」
江鶴聲看完那行字,薄唇抿直,聲音酸得很克制:「她怎麼不直接找我。」
唐秘書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接。
找您?
找您要一份項目簡表,您可能連夜開三場會,把整個項目拆成一本計劃書,再親自送到若檀文化樓下。
當然,這話他不敢說。
他只能低頭打字:「太太,我轉給您。」
江鶴聲盯著他打完,淡聲糾正:「發給若檀就好。」
唐秘書看著那個稱呼,忽然有些想笑,又有些感慨。
從前江總不敢聯系太太,如今連太太給秘書發一條工作信息,他都要站在旁邊吃半天飛醋。
人原來真的會變。
只是唐秘書以為,變成這樣,復婚應該很快。
可這一等,就是兩年。
第三年新年前夜,江氏集團大樓里的人幾乎走空。
窗外飄著雪,城市燈光被雪色暈開,像一層柔軟的霧。
唐秘書臨時回公司取一份文件。
總裁辦公室的門虛掩著,里面亮著燈。
他以為江鶴聲還在處理工作,剛要敲門,卻聽見里面傳來一句低低的聲音。
「溫若檀,嫁給我好不好。」
唐秘書的手停在半空。
辦公室里沒有別人。
江鶴聲站在落地鏡前,西裝領帶一絲不亂,手里卻攥著一張稿紙。
桌上放著一個深色戒指盒,盒蓋半開,里面的光細小而鋒利。
他對著鏡子,又重復了一遍:「溫若檀,嫁給我好不好,這次我會用一輩子證明。」
說完,他皺眉,像對一份不合格方案極不滿意。
「太硬了。」
他深吸一口氣,重新放緩聲音:「若檀,嫁給我,好不好?
這次我會用一輩子證明。」
還是不對。
他額角沁出一層薄汗,指腹反復摩挲稿紙邊緣,把那一小片紙揉得發皺。
平日里能在董事會上壓住全場的人,此刻緊張得像個第一次約會的年輕人。
唐秘書站在門外,忽然覺得喉嚨發堵。
他見過江鶴聲最冷淡的模樣,也見過他最狼狽的模樣。
可直到這一刻,他才真正相信,江鶴聲不是學會了挽回,而是學會了愛。
手機在掌心震了一下。
前臺發來消息:「唐秘書,太太到了。」
唐秘書抬頭望向窗外。
樓下雪下得很大,溫若檀撐著傘站在燈下,肩頭落了薄薄一層白。
她沒有立刻進門,只是仰起臉,望向這間燈火通明的辦公室。
唐秘書輕輕退後一步,沒有敲門。
他在心里默默說,江總,加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