籌碼
第 7 章 · 约 1772 字
第二天傍晚,江鶴聲出現在若檀文化時,溫若檀剛簽完一疊合同。
老槐樹的影子落在二樓窗臺上,風一吹,碎光晃進小會議室。
她把門合上,沒有繞彎。
「我現在唯一的壓力,就是希望離婚程序順暢一點,快一點。」
江鶴聲的手還搭在椅背上,指節微微一僵。
「除了這件事,什麼都可以。」
「我沒有別的要求。」
他看著她,眼底壓著血絲,聲音低得近乎固執:「若檀,只有離婚這件事不行。
我不同意。」
他說得像在否決一份風險過高的項目。
溫若檀心口輕輕縮了一下,很快又平下去。
過去五年,她太熟悉這種語氣,冷靜、篤定,仿佛只要他不點頭,世界就會按原樣停住。
可人心不會停。
她把離婚協議書重新放回包里,輕聲說:「那就按程序走吧。」
江鶴聲沒接話,只望著她空蕩蕩的無名指,喉結滾了滾:「我會讓你看見我的改變。」
他的改變來得很快。
第三天,一束花送到前臺,卡片上只有她的名字。
第五天,熱湯和飯盒準時放在茶水間,旁邊還附著一盒柚子糖。
第八天,是一條她曾隨口夸過的絲巾。
後來他干脆親自過來,有時送午飯,有時只是站在門口問她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飯。
同事們不知道內情,羨慕得眼睛發亮。
「溫總,江先生也太體貼了吧。」
「事業有成還這麼顧家,小說都不敢這麼寫。」
溫若檀每次都笑:「謝謝,他只是順路。」
她笑得得體,像從前做江太太時那樣無懈可擊。
可等人群散去,她看著桌上還冒熱氣的湯,心里反而更靜。
遲來的關心像錯過季節的花,開得再盛,也不能讓枯過的枝假裝沒有裂痕。
一個月後,若檀文化為了一個投標項目連軸轉。
小公司人少,材料、排版、預算表都得她親自盯。
沈適坐在她對面,襯衫袖口卷到小臂,手邊的咖啡涼了三次,屏幕上的方案卻改得一版比一版漂亮。
他平日總一副懶散樣子,真到做事時,眼神反而沉下來,像把鋒利的東西收進鞘里。
溫若檀看著他把一組亂七八糟的數據整理成清晰圖表,忍不住笑了。
「沈適,我是不是挖到寶了?」
沈適挑眉,唇邊帶著一點痞氣:「現在才知道?
虧了。」
他明明可以早半小時收工,卻偏要把封面色值又調一遍,把目錄間距再推半毫米。
溫若檀不是看不出來他的小心思。
他享受這種并肩熬夜的片刻,也享受讓江鶴聲不舒服的機會。
可他確實認真。
這一點,她無法否認。
凌晨將近一點,最後一份文件上傳成功。
辦公室里只剩燈管輕微的嗡鳴。
兩人并肩走出門時,走廊盡頭的感應燈亮了。
江鶴聲站在那里。
他似乎等了很久,外套搭在臂彎,眉眼被冷白燈光照得格外鋒利。
視線從溫若檀帶笑的臉,落到沈適替她拎著的文件袋上,又落回兩人之間那一點過近的距離。
沈適慢悠悠停步:「江總來接人?」
江鶴聲沒有看他,只看溫若檀:「我送你回去。」
「不用,我自己開車。」
沈適笑了一聲,把文件袋遞給她:「那我先滾,不耽誤你們夫妻談心。」
電梯門合上前,他還朝江鶴聲抬了抬下巴,挑釁得明明白白。
走廊安靜下來。
溫若檀剛要往前,手腕忽然被握住。
下一瞬,她被江鶴聲拉進懷里。
男人的懷抱很緊,緊得她手里的樣稿抵在兩人之間,紙角硌著掌心。
他的呼吸落在她耳側,帶著熬夜後的沙啞。
「若檀,我吃醋了。」
她怔住。
江鶴聲抱得更緊,像終于承認一件讓他難堪的事:「我看見你跟他笑,我嫉妒得發瘋。
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好,可我不想把你讓給別人。
再給我一次機會,好不好?」
溫若檀的指尖動了動。
那一刻,心底不是沒有疼。
她曾經等過他這樣的失控,等過他把她從體面、規矩和江太太的殼子里看見。
可那時她等到的,只有秘書轉達的行程、空掉的餐位和一次次被放在最後的失望。
她輕輕推開他。
「江鶴聲,我做了五年江太太。」
她抬眼看他,語氣平靜得近乎溫柔,「那五年,我滿心滿眼都是我的丈夫。
你喜歡什麼,我記得;你不喜歡什麼,我避開。
我把自己一點點折起來,放進你覺得合適的位置里。」
江鶴聲眼尾發紅:「我可以改。」
「可我現在只想做回溫若檀。」
她說,「為自己吃飯,為自己工作,為自己活。
我們好聚好散,好不好?」
江鶴聲沒有松手,像抓著最後一根線。
「若檀,再給我一次機會。」
溫若檀沉默片刻,忽然說:「可以。」
他眼底驟然亮起一點光。
她卻繼續道:「年底前,從江氏集團總裁的位置上下來。
我就不再提離婚。」
那點光凝住了。
走廊里的冷風從窗縫鉆進來,吹得紙頁輕輕發抖。
江鶴聲看著她,許久沒有說話。
久到溫若檀幾乎聽見自己胸腔里緩慢的心跳。
最後,他一點點松開手。
「我知道了。」
他轉身離開,背影沉得像壓著一整夜沒有落下的雨。
溫廷舟聽完這件事時,正在辦公室里擦一支高爾夫球桿。
擦著擦著,他直接笑出了聲。
「讓江鶴聲卸任?」
他抬頭看她,眼尾還帶著笑,「若檀,你這條件,比讓他凈身出戶還狠。」
溫若檀垂眸攪著杯里的溫水,沒有說話。
她當然知道狠。
江鶴聲能坐穩江氏集團總裁的位置,從來不是因為他姓江就夠了。
江家堂哥們一個比一個盯得緊,老爺子偏聽偏信,今天要平衡股東,明天要安撫旁支。
他這些年像走在一條窄橋上,半步都不能錯。
那是他的權力,也是他的盔甲。
溫廷舟收了笑,語氣難得認真:「男人可以低頭哄你,可以送花送飯,甚至可以當眾失態。
但讓他把命門交出去,江鶴聲不可能。」
溫若檀望向窗外。
老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簌簌作響,她心里很輕,卻又有一處隱秘地空了一下。
他不可能卸任的。
這段婚姻,終于可以結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