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點的鹹豆漿

第九章

第 9 章 · 约 1658 字

林記重新站穩花了九個月。

醫院營養室推出三種吞嚥調整早餐,配方授權費按季結算,數字沒有新聞報得那麼漂亮。第一季只賣八百多份,扣除測試成本,芷雯分到一萬六。她照樣把那張匯款單護貝,掛在店內許可證徬。

市場老人逐漸習慣她。有人自帶鍋子買豆漿,省兩元容器費;有人坐一小時只點一杯。芷雯原本想限制用餐時間,最後在牆上寫:「尖峰二十分鐘,離峰坐到老闆趕人。」

食安事件的評分慢慢回升。那條一星評價仍在最前面,因為互動數最高。周父後來又補了一則:「現在可以吃五口。老闆還是兇。」這次按對五星。

周宇成轉為專任白班,少了夜班津貼,睡眠正常一些。他沒有來店裡入股,也沒辭職追隨女友創業。週末若有空便幫忙送團單,沒空就去看父親。

兩人交往後第一次大吵,是為了錢。芷雯母親需要白內障手術,她想先挪店裡週轉金。周宇成說可以借,她立刻拒絕。他覺得她把界線畫得太硬,她則問他信用卡循環清完沒有。

「還沒。」

「那你借我什麼?」

「至少不用動店的錢。」

「你又想用自己的洞填別人的洞。」

周宇成甩門離開,兩天沒聯絡。第三天,他傳來自己的債務表,寫明每月可支配金額只有五千。芷雯也把店帳給他看。兩人最後都沒借錢,母親手術改用分期,店裡則暫停添購新磨豆機。

這不是浪漫的共同承擔,只是各自把不能承擔的地方說清楚。

兩人的第二次大吵發生在一場跨年夜班。

周宇成答應凌晨下班後到店裡吃宵夜,芷雯特地把休息日往後挪,也讓美玲提早回傢。十二點過了,訊息仍停在「急診有點忙」。一點、兩點、三點,他都沒出現。

芷雯知道急診不能準時,仍坐在關燈的店裡越等越氣。四點開門前,周宇成終於來了,刷手服袖口有血,進門第一句是問還有沒有豆漿。

「你至少可以傳一個字。」

「我在急救。」

「三個小時都沒有十秒?」

「病人心跳停了兩次,傢屬在外面打架,妳要我什麼時候傳?」

他說得有理,芷雯更火。她不是要求他丟下病人,只是不想每次都因他的工作不能被責怪,連自己的失望也顯得不懂事。

周宇成也累到沒有餘力理解。他把那句「跟護理師交往本來就這樣」說出口,芷雯當場把準備好的蘿蔔糕倒進廚餘桶。

兩人冷戰一週。後來不是靠驚喜和好,而是重新談約定:臨時無法赴約,不必在急救中回覆,最晚交班後說明;另一方可以生氣,但不把醫療工作拿來比較誰重要。若一個月取消超過兩次,下次不再安排需要特別停業的約會。

這套規則一點都不漂亮,卻比「你忙你的,我永遠等你」實用。

周宇成也第一次承認,他有時會拿工作當擋箭牌。父親住機構後,他明明可以排休,卻常主動加班。急診裡每件事都有流程和任務,回到安靜租屋處反而不知道做什麼。芷雯問他是不是把女友也排成下班後的照護站。

「有一點。」他說。

「那我不收這種病人。」

他開始接受員工心理諮詢。第一次談完說沒用,第三次才發現自己已經多年沒有一個不必照顧誰的休息日。芷雯沒有陪他去,也沒追問諮商內容。

同一時期,醫院營養室要求延長配方授權,提出將「林記」改成院方自有品牌,交換保證採購量。數字足以讓店裡換新磨豆機,也能把母親手術分期一次繳清。

芷雯帶合約去問秀枝以前的工讀生。對方說阿姨若活著一定會答應,因為秀枝最大的願望就是全醫院都喝她的豆漿。母親卻認為名字不能賣,賣了以後林記就只剩市場小店。

兩種意見都替死者說話。芷雯最後只問自己。

她同意共同品牌,不接受完全改名;院方可以調整配方,但每次變更須重新測試,不能用原授權替其他產品揹書。保證採購量因此減半。母親仍嫌吃虧,工讀生則說秀枝會罵她不會賺錢。

「她要罵,晚上自己來。」芷雯說。

當晚沒有鬼。只有磨豆機轉到一半卡住,維修費六千五。

新合約第一筆款入帳時,芷雯清掉阿姨留下的最後一筆設備貸款。銀行行員問她要不要申請新的營運貸款,她說先不用。走出銀行後,她買了一碗別傢的鹹豆漿,帶去靈骨塔。

管理員不準放食物,她只好在樓下吃掉。味道比林記淡,油條卻比較脆。她沒有對著骨灰說店守住了,也沒有保證永遠不賣。只把清償證明折好,夾進秀枝最後一本筆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