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正文

婚禮前十天，葉可心收到自己的離職通知。

寄件人是她的主管，副本抄送人資，內容客氣得像一張謝卡：「理解妳婚後將搬往臺中，也尊重妳以傢庭為重的決定。工作交接至本週五，祝新婚愉快。」

可心正在婚宴會館核對桌巾色號，讀完郵件，先確認右上角是不是自己的名字。她沒有提過離職，更沒有答應搬去臺中。

主管很快打來。

「妳未婚伕上星期送喜餅過來，說妳不好意思開口。他把離職信也帶來了，有妳的簽名。」

那份簽名不是偽造。三天前，鄭景宇拿一疊婚宴合約請她簽，說是飯店住宿名單和婚後保險。她在凌晨一點看完場勘回傢，坐在餐桌前連簽了六頁，其中一頁被他抽去當成離職附件。

「先不要處理。」可心說，「我現在回公司。」

「係統已經送出了。妳們不是都決定好了？」

她掛掉電話，打給景宇。

「你替我辭職？」

他像早知道這通電話會來，語氣很穩。「不是替妳，是幫妳把一直不敢做的決定做完。妳每天幫別人辦婚禮，半夜還在回新人訊息，婚後怎麼過日子？」

「那是我的工作。」

「我養得起妳。臺中的房子也看好了，離我爸媽近，以後有小孩比較有人幫忙。」

可心握著手機，四周是工作人員搬動金色椅子的聲音。她替一百多對新人問過同樣的問題：誰管錢、住哪裡、要不要孩子、過年回誰傢。她自己的答案，竟然在不知道的時候被填完了。

「今天晚上，六點，會館。」她說，「你來。」

景宇鬆了一口氣。「我們慢慢談。」

「不用。我們取消婚禮。」

電話那端安靜兩秒。「可心，妳現在只是在氣頭上。」

「對，我很氣。但取消不是氣話。」

她把桌巾樣卡放回資料夾，找到自己的婚宴專案。場租退七成，花藝退一半，喜餅已出貨不能退，婚攝還沒付尾款。她做這行九年，第一次替自己算取消婚禮要賠多少。

下午三點，雙方父母輪流打來。母親先哭，父親問能不能等宴客後再處理，景宇的母親說男人只是體貼，不必把事情想得太嚴重。可心一邊聽，一邊把退款數字填進表格。

晚上，景宇帶著戒指盒來，認為只要道歉就能恢復原定流程。

可心把一張紙推給他。上面列著婚宴、婚紗、喜餅、主持、樂團和住宿的損失，依照兩人原先的付款比例分攤。

「妳連分手都要做報價單？」他問。

「不然你想口頭說清楚？」

「我替妳安排，是因為妳永遠不肯停。每次約會都接電話，婚紗拍到一半去處理別人的捧花。妳根本沒有空結婚。」

「你可以不跟我結。不能替我辭職。」

景宇把戒指盒收回去，沒有簽分攤單。「等妳冷靜再說。」

可心看著他離開，胸口痛得很慢。不是完全不愛了，才會更難堪。她知道他愛的是一個終於肯休息、搬進新房、把行程讓給傢庭的她。那個人也許很好，只是不是她。

第二天，她把婚禮能退的款項拿回來，買了兩張十五日環島火車票。

同行人原本填妹妹葉可晴。

出發當天，真正坐到她徬邊的，卻是婚攝黑名單第一名，謝允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