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正文

林岫到七美的第一晚，救護船開不了。

十一月東北季風提早報到，港外浪高三米。衛生所接到通報，一名六十二歲漁民在船上被纜繩打中胸口，呼吸困難，已由海巡送往岸上。

值班醫師被困在馬公，所內只有林岫、一名服替代役的駕駛和視訊另一端的急診醫師。

她來支援還不到十小時，藥櫃位置只記了一半。

「血壓八十二，心跳一百三十。」林岫剪開病人的上衣，右側胸廓起伏明顯較小，「可能有氣胸，準備氧氣。」

急診醫師建議後送，氣象卻不允許直升機起飛，交通船早已停航。門外海巡隊員滿身雨水，領頭的男人說巡防艇也出不了港。

「至少要撐到風降。」他說。

林岫頭也沒抬。「你叫什麼？」

「許潮聲。」

「許潮聲，痲煩把外面的人清開，確認傢屬病史，再找一盞能移動的燈。不要站在這裡告訴我船不能開。」

他看她一秒，轉身照辦。

病人血氧繼續下降。視訊畫面因網路不穩斷斷續續，林岫依急救流程準備穿刺減壓，手套裡全是汗。她在臺北醫院急診做了九年，處理過更嚴重的傷，但那時身後總有醫師、呼吸治療師和整排設備。這裡只有窗外像要拆屋的風。

許潮聲提燈回來，站到她指定的位置。燈很穩，他的手也很穩。

穿刺後，病人的血氧慢慢回升。凌晨三點風勢略降，直升機終於獲準起飛，將病人送往高雄。傢屬跟著上機前，緊緊握住林岫的手，重複說謝謝。

她等旋翼聲完全消失，才發現膝蓋在抖。

許潮聲把一杯溫水放到她徬邊。「妳剛才不是很兇？」

「兇和害怕可以同時。」

「第一天就想回臺北嗎？」

林岫喝完水。「我簽了半年。」

他指向門外。風把路燈吹得不停晃，海像一面看不見底的黑牆。

「冬天才剛開始。」他說。

第二天早上，林岫收到前同事訊息。臺北那場難堪的辦公室戀情已經有了新版本，傳言說她為了搶升遷和醫師男友翻臉，才被「流放」離島。

她把對話刪掉，將半年期滿日圈在月曆上。

一百八十一天。

她只需要把這段時間做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