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正文

跨年前一週，七美停航四天。

生鮮菜快吃完，超商牛奶只剩兩瓶。衛生所最擔心的卻是胰島素。一名十歲男孩跟祖父母住，原本的存量因冰箱故障失效，新藥卡在馬公。

醫師調整飲食和劑量，仍只能撐一天。直升機執行醫療後送可以起飛，單純送藥卻不符合優先條件。海巡評估巡防艇，風浪仍超過安全限制。

林岫打遍澎湖各衛生單位，確認望安有同規格備用藥。兩島距離不遠，浪況卻不允許小艇通行。

「等明早風場空檔。」許潮聲說，「預測會降兩小時。」

「預測錯呢？」

「就不開。」

孩子母親在高雄工作，電話裡一直問能不能想辦法。林岫知道那句話不是指控，仍覺得肩上發緊。

凌晨五點，風速下降。許潮聲帶兩名隊員出港，林岫原本不在任務名單，卻要求同行，因為藥物交接與低溫保存要由醫療人員確認。

「船會很晃。」他說。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吐了也沒人照顧妳。」

「我帶藥。」

海面比岸上看起來更兇。船頭每一次落下，骨頭都像被往上拋。林岫吐了兩次，仍抱著保冷箱蹲在艙內。許潮聲進來確認她狀況，安全索扣在腰間，臉上全是海水。

「後悔嗎？」

「沒有空。」

望安衛生所人員在港邊交藥，返程風又升高。艇長決定暫留，等下一個空檔。孩子的血糖數值卻開始惡化，不能再拖。

林岫透過電話指導祖母監測，醫師準備後送方案。許潮聲坐在碼頭辦公室看氣象，每十分鐘更新一次。

「你會不會為了藥冒險？」林岫問。

「不會。」

答案太快，她愣住。

「我們翻船，藥也到不了。」他說，「想救人，不代表可以把船上四個人當耗材。」

一小時後，直升機因孩子情況符合條件起飛，先將人送醫。巡防艇傍晚才回七美，保冷箱裡的藥成了備用庫存。

任務看似白跑，林岫卻沒有失落。孩子安全，船也安全。不是每一次努力都要由自己完成最後一步。

回到岸上，她腿軟得站不直。許潮聲扶住她，手臂環在她揹後。

「現在可以吐。」他說。

「沒東西了。」

「那可以後悔。」

林岫靠著他笑，笑著笑著，兩人的臉離得太近。

她先往前一點。他沒有退。

吻只有幾秒，海巡同事就在不遠處搬裝備。分開後，許潮聲問：「這也是暈船？」

「你再說一次，我就當沒發生。」

「發生了。島上應該明早就知道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