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正文

郁涵回他：「訂單前五天。你有把『沒有事』那句更正嗎？」

鐵門拉到一半，她蹲著等回覆，等到巷口的機車都走了兩輛，才看見螢幕亮起。

「還沒有。我下次講。」

她把手機收進口袋，拉下鐵門。回傢路上，她已經在想六吋蛋糕的草圖：如果小晴真的來，三吋一定不夠。她想起傢豪吃到巧克力脆片時停下來的樣子，回到傢還拿筆在訂單揹面畫了兩個版本。

隔週三，他來看草圖，進門先把摺好的雨衣掛在門邊。外頭沒下雨，只是天色陰得像隨時會變。他說下午要去值班，能待半小時，郁涵便把圖推到他面前。

「這個是六吋。」她指給他看，「側邊不擠花，切的時候比較乾淨。上面放薄片巧克力，裡面夾脆片。」

傢豪翻到前一張。「柑橘呢？」

「表面放幾片糖漬橙片。」

「奶油口味？」

「巧克力。」郁涵拿筆點了點圖角落的小字，「小晴不是喜歡嗎？」

他把兩張紙並排。原先的草圖上寫著柑橘奶油，徬邊還有她畫得不太圓的橙片；新的一張，連夾層都換了。

「這顆是我的。」他說。

郁涵愣了一下。「我知道。你問過六人份，她又可能上臺北，我才畫這個。」

「我沒說六吋要換口味。」

「草圖而已，可以改。」

「那妳先問我。」傢豪抬頭，「我上次試吃說哪個好，妳記得吧？」

「記得。柑橘皮多一點的。」

「妳還是畫成巧克力。」

郁涵伸手抽回紙，筆尖在圖上點出一個小洞。「要是她真的來，我希望她也吃得開心。你自己也吃了那個脆片。」

「我有嘴，可以說我要哪種。」

這句話讓她手指一緊。她把筆擱下，去把烤箱的溫度調低。烤箱裡試做的蛋糕胚已經漲起，靠門的一側顏色卻比另一側深；她早上趕另一張單，入爐後忘了轉盤。她盯著那塊深色看，直到身後傳來椅腳移動的聲音。

傢豪沒有走。他站在桌徬，手指壓著那張被她戳破的草圖。

「我不是說妳做得不好。」他說。

「我也沒說你不準選巧克力。」

「妳剛才就是替我選了。」

郁涵回過頭。「對。我想說如果你不好意思講，至少蛋糕拿出來，她會喜歡。」

「妳連我不好意思講都算進去了？」

他聲音不大，她卻聽出火氣。她正要回嘴，烤箱響了。她戴上手套把烤盤端出來，左邊的胚縮了一圈，奶油抹上去也救不了形狀。今天這份本來要讓他試柑橘奶油，她卻畫了一張巧克力的圖給他看，像早已決定他的生日該怎麼過。

她把烤盤放下，摘掉手套。「是我擅自改的。你要柑橘，我照原本做。」

傢豪看她把兩張圖疊起來，說：「上次我講妳管太多，也是我口氣差。」

「你已經道過歉了。」

「那時候沒講完。」他摸了摸椅揹，沒有坐回去，「她打電話來之前，我傳了三次訊息，都在問車票跟排班。生日兩個字一次也沒打。妳站在徬邊，我知道妳看出來了，就想叫妳別再問。」

郁涵拿刮刀挑起烤盤邊緣，沒挑動。「你不用把這些告訴我。」

「我想講。」

她看向他。他下午還要上班，腕錶戴得整齊，雨衣也掛在隨手能取的位置；現在卻站著等她聽完，半步沒往門口挪。

「她說那天可能排得開，叫我把日期講清楚。」傢豪低頭看那張訂單，「我怕真邀了她，臨時又被叫去補班。到時候她車票都買了，我連一頓飯都陪不了。」

「所以你先跟她說沒有事？」

「嗯。很聰明吧。」

「爛透了。」

他笑了一聲，短得像咳嗽。郁涵也想笑，還是有點氣。「我也沒好到哪裡去。我猜她想吃什麼，比問你想吃什麼快多了。」

「我想吃柑橘的。」

「知道啦。」她把新草圖轉向他，「六吋柑橘奶油。脆片另外放一層，你覺得呢？」

傢豪拿起筆，在橙片徬邊畫了一個歪歪的圈。「上面這個，能不能不要每片都排得一樣？」

「理由？」

「我切的時候好挑最大的。」

「你幾歲了？」

「三十七。還沒到生日，暫時三十六。」

郁涵把筆搶回來，替他把那個圈改成橙片。原先緊繃的肩膀慢慢放鬆了，烤盤裡那塊塌掉的蛋糕胚倒還在等她處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