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正文

「妳昨天淋得很慘？」同事雅雯從門口進來，手上夾著會勘表。

「傘壞了，材料沒事。」

「妳講這句話有沒有一點心痠？」

「材料今天要給主管看，我不用。」姿妤把最外側的色樣抽起來，「燈光的人幾點到？」

「九點半。劇場那邊介紹的，說做過紙本展。我以為妳有看名單。」

「看了公司名，沒看接案人姓名。」

他今天穿灰色工作揹心，袖子捲到手肘，看到她時也停住了。

「早。」他說。

「你是燈光師？」

「名單上有寫。」他看了眼她手裡的展線圖，「原來妳就是企劃。」

雅雯在兩人之間看了看。「認識？」

「高中同學。」姿妤說得太快，立即把圖往牆上壓好，「昨天雨太大，在公車站碰到。」

「這麼巧。」雅雯笑著招呼承恩進場，「先看空間吧，主管十點半會來。」

舊閱覽室裡，承恩蹲著查插座。姿妤指向窗邊展板：「這兩面放原件，得避光；中間是複製件。週末有親子導覽，通道要留夠寬。」

「這張板誰定的位置？」承恩指著靠窗的一面。

「我。」

「可以移嗎？」

「要看移去哪裡。」她把筆夾在指間，「那面後面有一封信，跟對面的回信要一起看。」

「我先試給妳看。」他沒繼續爭，從箱裡拿出一盞燈接上電。

「下午西曬，玻璃會把光送到這裡。」承恩沿著地板指了一道線，「妳開幕如果排四點，觀眾走過來看到的會是自己的臉。」

「那放到這面牆？」她走向另一側，把圖紙貼上去比，「信和回信中間隔了三公呎，讀者得轉頭。還是把整組掉過來？」

「試試。」承恩調暗燈，等她挪好紙板，「妳站著，我看。」

「借書卡放這裡。讀完回信才看得到借閱日期。」她用筆敲了敲圖，「我想了兩週，居然漏看這面牆。」

承恩看著她笑，手還握著燈架。

「兩週。」她笑得收不住，抓起筆在圖上改標記，「前面一直有人說把信排成時間軸就好，可是那封回信晚了九年才寄到，照年份排，大傢根本不會把它們連在一起。」

「所以妳要觀眾自己走那三步。」

「嗯。你剛才那道光救了它。」她說完，才發現自己幾乎貼著他的手臂看圖。承恩握著燈架，沒退開，低頭時呼吸抆過她額角。

門外傳來雅雯的聲音：「主管到了喔。」

姿妤立刻往後一步，筆掉在地上。兩人同時彎腰，額頭險些撞上。承恩先撿起筆，笑意藏不住。「許企劃，請驗收。」

「光調好再驗。」她接過來，耳朵燙得不像話。

主管試走展線，在借書卡前停下：「這張原本就放這裡？」

「剛剛決定的。」姿妤看了承恩一眼。他正把燈調暗，沒接她的目光。

「這樣好。」主管說，「明天給我正式圖面和報價。」

人陸續散了，雅雯留下來收會勘表。她看承恩拆燈，又看姿妤把修正過的圖捲好，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說：「欸，我想起來了。姿妤以前跟我提過，高中有個男生下雨天把傘借她，自己淋回傢。就是你喔？」

姿妤的手停在膠帶上。

承恩原本還笑著。他將電線繞了一圈，笑容慢慢收住，抬頭看她：「那晚到底被妳講過幾次？」

雅雯怔了一下。「我先把表拿下去。」她抽走桌上的資料，腳步很快地出了門。

「兩次。」她說，「我跟雅雯講過兩次。第二次是昨天她問我為什麼傘又壞了。」

承恩看了她一會兒。「嗯。」

他把燈放進箱子，拉鍊卡住了線。他低頭重新整理，姿妤站在原地，第一次覺得自己那套把事情交代清楚的本事，現在一點用都沒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