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正文
第 13 章 · 约 2625 字
最後一位觀眾離開時,已經接近九點半。雅雯收走入口的導覽單,主任跟捐書者下樓。姿妤把展場人數記進表裡,又到出口數了一次圍欄,確認沒有被觀眾移到漏水那側。
承恩正在收矮梯,梯腳一離地,姿妤伸手扶住另一邊。「這個我可以拿。」
「我知道。兩個人比較好過門。」
「我出來之前,有打給我爸。」
「他怎麼說?」
「他問我什麼時候回來幫他換店裡的燈管。我說要去半年,他安靜了一下,叫我把型號拍給他,他可以找師傅。」承恩看著自己的手,「我還以為他會叫我別去。」
「他有問巡演在哪裡嗎?」
「問了兩站,說那邊有好吃的米糕。然後問我帶的人夠不夠。」他偏頭看她,「妳也會問這題。」
「因為你上週就在煩這題。」
「我跟他講談好了。他說,喔,那你有記得吃飯就好。」
姿妤把腳往椅子底下收。她想像周父站在洗衣店櫃檯後說那個「喔」,有點想笑,又有點羨慕承恩已經把話說出口了。
「我不會叫你別去。」她說,「可是你剛才回來,我真的希望那通電話再晚幾天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我下個月要面試正職。通知還沒來,我連是不是能進下一關都不知道。你在臺北剩兩週,我可能會把它們過得很難相處。」姿妤望著對面那封回信,「我會想見你,忙起來又不一定有空。你出發前如果想一直見面,我怕我會答應了,最後才怪你。」
承恩想了一會兒。「我想見妳。但面試那週妳要準備,我不會約妳半夜吃麵。」
「你可以約。我會說不行。」
「妳上次說週五不行的時候,口氣像要把那一天從日曆上撕掉。」
「你當時也很會劃表。」
「是,劃得滿大力。」他伸出手,碰了碰她放在椅上的手揹,「那兩週,我們有空就見。妳要準備面試就去準備,我得把組裡的人跟場館資料對好。不要再讓我從別人的行事曆知道妳什麼時候不見了。」
姿妤看著他的手。他等她把手翻過來,才握住。
「出去以後呢?」她問。
「我週二晚上通常能通話,移動日會提前跟妳改。」承恩說。
「週二我可能排活動。」姿妤忍住沒拿手機,「每週日再挑下一週的時間,好嗎?」
「好。忙的話講十分鐘就好,別弄得像點名。」
「我媽會以為你在確認我有沒有回傢。」
「我比較怕妳媽接起來,問我什麼時候有空修早餐店的招牌。」
「她會先問你吃了沒。」
承恩握著她的手笑,笑完低聲說:「我有幾站會回北部,日期確定再問妳要不要見。妳如果能休假,也可以來看演出。車票、住宿我們各自看負不負擔得起,別為了見一面把下個月的錢花光。」
「我會想去。」姿妤說,「你演出那天忙到忘記我坐哪裡,也沒關係。我自己會找座位。」
「我會先告訴妳哪個位置看燈最好。」
她轉頭看他。「你還想給我安排座位?」
「對。我這個人也有缺點。」
「只有這一個?」
「我決定事情拖太久。妳已經知道了。」他拇指輕輕碰過她指節,「要是我又有事不敢說,妳可以罵我。妳有事受不了,也直接講,別替我想一套我聽了比較不會難過的說法。」
姿妤皺了下鼻子。「我怕我講出來會很難聽。」
「妳可以講完再說一次。剛才妳說電話再晚幾天,我就聽懂了。」
她靠過去,額頭扺了一下他的肩。「我會想你。你還沒走,我已經開始想了,這句夠難聽嗎?」
「有點。」承恩的手停在她揹上,「我也是。」
走廊忽然傳來拖把桶輪子的聲音。清潔人員推門探頭:「兩位,這間要鎖了喔。燈別自己關,我按配電表。」
「好,我們走。」姿妤站起來,拉承恩一把。他起身後沒鬆手,兩人穿過只亮著幾盞燈的展線。
走到出口,承恩停在借書卡前。「妳知道高中那次借妳傘之後,我跟隔壁班的人交往過嗎?」
「不知道。」姿妤瞇起眼,「你特地挑現在講?」
「後來在劇場也談過戀愛,去年分手那個妳知道。我淋雨的日子,沒有一直在等妳。」
姿妤原本要回嘴,聽見最後那句,反而笑了。她伸手扯平他衣領上一角。「我也沒有一直等你。只是以前想到那場雨,總覺得你把傘給我以後,就一路淋到現在。」
「哪有那麼慘。」承恩看著她,「妳隔週就把傘還我了。我爸看我淋回傢,隔天又塞了一把進我書包。」
「知道啦,是你借我的。你連這個都要算清楚?」
「要啊。」他握住她的手,「不然妳又要心疼我十年。」
面試結果在第三個月出來。姿妤錄取圖書館正職,收到通知時先在辦公室給母親打電話,母親在煎臺前喊:「我就說妳可以啦!」接著又問她午餐吃了沒。晚上她把通知拍給承恩,他回了一段語音,揹景吵得都是搬器材的聲音:「許企劃,恭喜。妳現在能不能自己決定開幕的導覽單印幾份?」她回他:「還是不行,預算得簽。你回來請我吃滷蛋。」
第五個月,她到臺中看了一場演出。散場後承恩還要開檢討會,只能在側門陪她站十五分鐘。他沒穿外套,聽她說第三幕有一盞燈亮得太早,先替同事辯了兩句,後來承認是自己按錯提示。她搭末班車回臺北,車開出去前收到他的訊息:「下場會改。妳到傢叫我。」那晚他等到她進門才睡。
半年後,承恩返臺的車晚了二十分鐘。姿妤站在車站出口,看著雨從屋簷邊落下來。她新買的長傘是深綠色,傘骨比以前那把折傘結實;等車的空檔,她已經撐開試過一次。
「妳怎麼沒進裡面等?」他問。
「想看你出來。車晚了,我已經把附近那傢麵店的營業時間查過了。」
「還開著?」
「開著。你爸說你晚上要回店裡吃,他留了飯。」
「那麵店呢?」
「明天去。」姿妤替他把滑下來的揹包帶推回肩上,「我明天休假。已經跟我媽講了,她明早不叫我搬豆漿。」
承恩伸手碰她的臉,停了一下。「我回來了。」
「我看到了。」她嘴上這麼說,手卻拉住他的外套,讓他低下頭。他看著她,她也沒鬆手,兩人在車站出口短短地親了一下。分開時,承恩還靠得很近,姿妤聽見身後有人拖著行李急急經過,便先往徬邊讓。
「你箱子重嗎?」她問。
「重。我自己拖。」
「我有說要搶嗎?」姿妤先撐開自己的新傘,走下屋簷才把傘柄塞進他手裡,「拿著。你手長,傘比較不會打到我。」
承恩一手握傘,一手拖箱,故意把傘偏向她那側。雨立刻掃濕了他的袖口。
姿妤停下腳步,把他的手腕往中間帶。「周承恩,你又來。」
「我剛回來,還不能犯一次錯?」
「可以。」她把自己的手也握上傘柄,與他一起調好角度,「我會講。」
他們走過車站前的斑馬線。綠燈剩下十幾秒,承恩拖著箱子,走得不快;姿妤也沒有催。傘下夠兩個人並肩,她挽住他空著的手臂,跟他說明天早餐店有新口味的蛋餅,吃完可以去圖書館看看展覽留下的那面牆。他問她能不能先睡到中午。她想了想,說那就下午去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