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正文

夜市比知晴想的短，兩排攤位擠著人，烤肉煙飄到賣手機殼的架子上。她和允修一前一後穿過人群，在米血攤前停下。

「妳要吃嗎？」允修問。

「想吃。但我剛才說米苔目吃不下，現在買，好像很沒道理。」

「胃不知道妳說過什麼。」

知晴笑了一聲，趕緊低頭看價目表。「一份就好。」

老闆抓起香菜要撒，允修立刻說：「那份不要香菜。」

老闆的手在半空停住。知晴看了允修一眼。「你記性用在這上面，很可惜。」

「我也記得妳以前會把我的香菜挑走，放回我碗裡。」

「因為你那時候裝可憐，說挑乾淨了就沒菜吃。」

「我是真的沒錢再點一盤菜。」

「你有錢買菸。」

話一出口，知晴便後悔。老闆把米血裝進紙盒，吆喝下一位客人；允修付了錢，兩人讓到騎樓邊。她以為他會反駁，允修卻把竹籤插進米血，遞給她。

「那時候是很會亂花錢。」他說，「現在沒抽了。」

知晴接過紙盒。「完全沒抽？」

「四年多。店裡的學徒嫌我邊試車邊抽，整個人都是味道。映彤也唸，我就戒了。」

他說得平常，知晴卻想起從前並肩走路時，他常把菸夾在離她較遠的那隻手。煙還是會飄過來，她皺一下鼻子，他就拿遠些，始終沒有熄掉。如今他站在她徬邊，身上只有晚餐店裡沾上的油蔥味，和淡淡的洗衣精味道。她咬了一口米血，燙得直吸氣，允修把手裡沒開封的水遞過來。

「不用，我包包有。」

「那我自己喝。」

他旋開瓶蓋喝了一口。知晴看著他的喉結動了動，移開視線，指了指前面的攤子。「魷魚。再晚就賣完了。」

排隊時，允修站在她身後半步。有人擠過去，他扶了一下攤車邊緣，沒有碰她。知晴卻一直記得那半步的距離，連老闆問魷魚要不要剪，她都慢了兩秒才答。

買齊東西往回走，她的手機在包裡震起來。是紀錄片導演，明早要送審的片段又有修改。知晴走到路邊接起，開了耳機，一面聽對方講環境聲太滿，一面在記事本上記時間碼。

「我現在人在臺東，設備有帶，但檔案得回民宿才開得了。」她說，「你先別把原始軌蓋掉，對，就是訪談進來前那一段。」

允修提著宵夜站到她和車道之間。一輛機車從轉角鑽出，騎士想從騎樓缺口切進來，他往前跨一步，抬手示意有人站著。機車抆著他身側過去，騎士抱怨了一句，他沒回嘴，只往後退回原來的位置。

知晴握著手機，目光停在他手臂上，漏聽了導演半句話。她請對方重說，確認修改範圍，約好回房間處理。電話掛斷時，允修正在檢查烤魷魚的袋口有沒有漏醬。

「剛剛那臺車差點撞到你。」知晴說。

「他有看到。」

「你怎麼知道？」

「他罵我罵得滿清楚的。」

她忍不住笑，又覺得這笑來得太容易，便把手機塞回包裡。「謝了。」

允修點頭，往民宿方向走。經過便利商店時，他問要不要買水；經過轉角時，提醒她人行道有一塊磚鬆了。直到民宿燈亮在前方，他都沒問她接了什麼工作、明早會不會忙、器材要不要他幫忙搬。知晴一邊慶倖，一邊又想，他明明聽見她說要改音軌。

「我等一下得剪一點東西。」她開口，「明天騎車我會到，不用等我工作做完才出門。」

允修停下來看她。「好。幾點出發，讓佩茹決定？」

「你就沒別的要問？」

「妳剛剛在講電話，我只聽到幾句。」他猶豫一下，「妳想講的話，我聽。」

知晴盯著他手上晃動的地瓜毬紙袋。她還沒準備好講那通電話，也沒準備好回答自己為什麼要攔住他。允修等了一會兒，沒有替她把沉默填滿。

民宿門口，佩茹正靠著門框等宵夜，遠遠揮手說租車店明早八點開，想看海邊沒人的樣子就得早起。知晴把烤魷魚交給她，答應七點半下樓。佩茹拎著袋子進屋，催宗翰拿盤子，允修則拿起地圖，確認從民宿到租車店怎麼走。

知晴沒有立刻上樓。她把明早的鬧鐘設好，經過允修身邊時，伸手點了點地圖上靠海的那條路。

「先騎這段。」她說，「我想在這裡停十分鐘收音。」

允修抬頭。「我跟佩茹他們說。」

「我自己說。」知晴收回手，又補了一句，「你可以一起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