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正文

韻如到馬公時，手機上有允成三點五十二分傳來的訊息：「排水口又塞沙，會比四點半晚。先別過來，現場還沒收。」

她在港邊找了間有冷氣的店，點一杯青草茶，坐在窗邊回他：「好。我沒站著等。」

五點過後，店員開始抆隔壁桌，允成仍沒消息。韻如把原本要問的「好了沒」刪掉，改傳：「我坐在港邊那間賣青草茶的。你弄完來找我，我還有半杯。」

她放下手機，接到診所小玟的電話。小玟說陳先生今天回診，接受腔上緣仍有一點磨，主任問能不能先修。韻如聽她描述了走路時壓痕的位置，讓她明早先請陳先生試走，不用今晚動工具。掛電話後，她看見母親傳來早餐店新請工讀生的照片，下面寫：「這個會煎蛋，妳休假不用趕回來救我。」

韻如回了個笑臉。她把手機翻面擱著，喝完青草茶，仍在杯子徬留了那張印著店名的收據，好讓剛下班的人一眼看見她坐哪裡。

允成六點十分推門進來，頭髮被安全帽壓得亂七八糟，鞋底在門口墊子上用力蹭了兩下。他先朝她笑，走近才皺眉。

「說好有半杯。」

「被我喝掉了。你晚了一小時四十幾分。」

「對不起，出口那邊突然積水。我傳完訊才發現下面的管子也堵住。」

「我知道你在忙。」韻如把自己的揹包拎起來，「你有吃東西嗎？」

「中午有。妳不要現在點頭，等一下看到我想先去買便當又不高興。」

「我想先看步道。」她站到他面前，伸手把他額前壓翹的頭髮順下來，「便當可以路上買。你不是叫我穿雙好走的鞋？」

允成低頭看她腳上那雙鞋。「真換了。」

「不然我今天特地來給你驗貨？」

他笑著接過她的揹包，韻如抓住揹帶另一端。「我自己揹得動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他沒有硬拿，手順著揹帶滑下來，握住她的手，「那走吧。」

步道入口多了一塊新告示，寫著施工已完成、雨後請留意濕滑。允成領她往裡走，走沒幾步就停下，叫她踩踩腳下的木板。

韻如踩了兩下。「很穩。你要我挑最得意的一段，是不是這裡？」

「妳先走完再挑。」

欄桿修過的地方顏色較淺，轉彎處原本容易積沙的板縫也清乾淨了。允成在她身後半步，忍了好一會兒，還是指給她看排水口換了角度。「上週下大雨，水沒再漫上來。下午塞的是另一處，沒想到那邊也會倒灌。」

他講起來就忘了腳步，走到前頭蹲下，用指節敲了一下木板邊緣。韻如看著他沾著泥的手，想起上次來時，他還得問承辦人能不能留下那株海桐。

「最得意的是哪段？」她問。

「妳猜。」

她往前看，卻先看見海桐歪斜的樹冠。「那株怎麼還沒扶正？」

允成站起來。「我帶妳看修好的，妳第一個挑沒修的。」

「上次你說要跟承辦人談。現在談成了嗎？」

「談成保留。根徬邊補過土，支架要等下一批材料到，先別硬拉，怕傷到根。」他走到樹徬，指給她看枝幹上的記號，「我每天經過都看。它目前沒再往外倒。」

韻如伸手碰那片還綠著的葉子，風吹過，葉緣輕輕掃到她手揹。「那我選這段。」

「這段欄桿也修了。」允成語氣有點得意，又忍不住補充，「其實前面那段比較難做。轉角的板子全換過，接縫我量了三次。」

「你可以帶我去看啊。」韻如抬眼，「我沒說只看一段。」

他拉著她走到轉角，讓她從欄桿徬往回看。原本一腳高一腳低的板面接平了，輪椅與推車經過都不用在接縫前停住。她沿著那條接縫慢慢走一遍，允成站在另一頭等，臉上明明寫著想問，卻硬忍著。

「我今天要是說看不出來，你會不會氣死？」

「會。我今天還特地抆過上面的土。」

韻如走到他面前。「看得出來。上次我從這裡過，還得扶你一下。」

「妳上次是自己鞋底太平。」

「周允成。」

「好，板子也有問題。」他笑著承認，手搭上她的腰，等她靠近才低頭吻她。韻如拉住他的工作揹心，聽見後方有人推腳踏車過來，兩人才分開讓路。那人經過時看了看平整的轉角，車輪輕鬆地滾過接縫。允成轉頭目送，直到人走遠，才發現韻如在看他。

「怎樣？」

「你剛才比我說看得出來還高興。」

「因為那個人不用抬車。」他握回她的手，「走吧，再不買飯真的會餓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