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正文

清晨五點半，許靜如在母親的早餐店裡把小黃瓜切成細絲，手機靠著醬料罐，畫面停在銀行帳戶。她算到第三遍，刀下的一段小黃瓜滑進備用的紅蘿蔔盆裡。

「妳今天要做三明治還是炒什錦？」母親伸手把那段撿出來。

「我在想事情。」

「看得出來。蛋餅皮從冰箱拿出來，放那邊退冰。」

靜如洗了手去搬。冰箱門還沒關，手機就震了一下，是外包窗口問她能否接下咖啡品牌的八張插畫。昨天她拒絕得很乾脆，對方現在願意把交期延後一週。她重新算：接下來，重畫渡口只能擠在晚上；不接，扣掉房租和這週要付的場地費，帳上還夠她撐三個月，沒有第四個。

母親見她站在冰箱前不動，拿手肘輕輕推她。「門要關，電費是我付的。」

「喔。」她把門關好，「媽，妳有沒有遇過客人說蛋餅不好吃，但其實是因為他沒找到醬？」

「有啊，醬放太後面。怎樣，妳的遊戲找不到醬？」

靜如忍不住笑。「差不多。我原本以為把字放大就好。」

「那妳還站著做什麼？先把蛋餅皮攤開。」

七點多，熟客湧進來。她替兩桌客人送錯飲料，又在母親瞪過來前換回去。等人潮退了，她拿起手機，回覆外包窗口：「這次沒辦法接，謝謝你等我。」送出後她盯著螢幕看了幾秒，才去抆沾到蛋液的桌沿。

母親把一份沒賣掉的飯糰裝進紙袋。「拿去工作室吃。妳最近是不是接案少了？」

「有一張圖要重畫，比想的久。」她接過飯糰，沒說帳戶裡的數字。母親替她把紙袋折好，也沒再問，只叫她中午別靠冰咖啡過日子。

工作室的冷氣還沒涼，承皓已經在白板上畫完一排格子。靜如把飯糰放到桌上，拿出昨晚的紀錄紙。

「渡口我想整張重畫。」她說。

承皓的筆停在六月那一欄。「你說整張，是地形也換？」

「路徑位置先不動，視覺層級換。把可走的路接到船邊，小屋移開，山路不要再用那個像橋的綠色。」

「圖示也要重做？」

「要。昨天那個孩子看到船，找不到路。他爸讀完字才知道往哪裡走。另一桌連提示在哪都沒看到。」

「我不是不讓你改。你估要幾天？」

「地圖十天。介面我還沒拆完。」

「十天是你可以整天畫的十天，還是有接案的十天？」

靜如嘴唇動了一下。「我沒接那筆。」

「哪筆？」

「咖啡品牌的外包。」

承皓靠回椅揹，望著白板。「你上次說那筆能補五月的生活費。」

「我算過了，能撐到六月。」

「你算過，沒跟我講。」他的聲音壓低，「我排這張表，是因為六月開始我可能沒辦法再整天盯專案。我昨天剛跟對方約了面試。」

「我知道你要找全職。但地圖沒改，照表上架，玩傢還是會走錯。」

「所以我才問你幾天。你一開口就是整張重畫，我連哪些東西不動都要追著問。」

這句話刺得她臉熱。她把紀錄紙翻到揹面，畫出渡口的粗略配置，在原本船的位置打了叉。「座標不動。今天晚上我出一張沒有材質的示意圖，你幫我看點擊區。如果點擊區也得改，我們再重排時程。」

承皓盯著她畫的線看了一會兒，把白板上的「美術微調」抆掉，改寫成「渡口可讀性測試」。

「第二場什麼時候？」他問。

「我還沒回店主。」

「報價很貴？」

「照價算，不便宜。我出場地費。」

「專案試玩，不能全算你身上。」

靜如抬眼看他。「先從專案帳戶付一半，另一半我墊，月底再核。場地要今天訂，不然玩傢約不到。」

承皓把筆遞給她，讓她在白板上寫日期。她寫的是下週二；以衡說過，那晚會便宜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