港島不眠雨

慢火

第 3 章 · 约 2195 字

毛肚在紅湯里七上八下,撈出來時邊緣微微卷起,沈硯洲把它在油碟里輕輕一沾,放進周晚碗里。

他說:“快吃,老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
周晚低頭看著碗里那片毛肚,忽然有點想笑。

以前她和陸征吃火鍋,陸征總是坐在對面回消息,偶爾抬頭問一句:“你點就行,我都可以。”

他說都可以,最後卻總能挑出一兩樣不合胃口的東西。

于是七年下來,她練出了一身本領,知道他不吃鴨血,不碰香菜,胃不舒服時不能喝冰啤酒,談完項目回來要給他煮醒酒湯。

她那時居然還覺得甜蜜。

甜蜜到最後,簡直甜成了一位熟練的老媽子。

沈硯洲又夾了塊豆腐給她,語氣很平常:“你大學時每次去二食堂,都要點冒菜腦花。

多蒜蓉,多香菜,辣到眼睛紅,還說這樣才有靈魂。”

周晚筷子頓了頓。

這些小事,她自己都快忘了。

忘了原來她也曾有過很鮮明的喜好,不是圍著誰的胃口轉,不是把菜單遞出去說你決定,而是理直氣壯地要一份重辣冒菜腦花,辣得鼻尖冒汗還很快樂。

她抬眼看他,火鍋蒸汽把他的眉眼熏得有點溫柔。

“沈硯洲。”

她忽然問,“大學時總跟在你身邊的陳穎,是你前女友嗎?”

沈硯洲手里的漏勺停在半空。

下一秒,他笑了。

不是被戳中心事的笑,倒像是聽見一個離譜又有點可愛的誤會。

“不是。”

他說,“她父母和我家認識,從小一起長大,我一直當她妹妹。”

“妹妹?”

周晚拖長了聲音,表情很鎮定,耳尖卻不爭氣地有點熱。

問出口之前她覺得自己很灑脫,問完以後才發現,原來人在剛剛決定重新開始的時候,也會很沒有出息地在意一個名字。

沈硯洲把漏勺放下,認真補充:“沒有談過。

畢業後家里安排過一次相親,喝了半杯咖啡,對方問我是不是心里有人,我說是。

然後就結束了。”

周晚怔住。

這答案太干凈,干凈到她原本準備好的幾句輕描淡寫都派不上用場。

她只好低頭夾菜,假裝自己剛才只是隨口一問。

沈硯洲抽了紙巾,慢條斯理地擦凈手指。

“你問完我的了。”

他看著她,“我也問你一個問題。”

周晚心里輕輕一跳。

“如果我現在追你,”他聲音不高,卻字字分明,“會不會太晚?”

火鍋咕嘟咕嘟地響。

她忽然覺得鍋里的熱氣全撲到了臉上。

她可以說太快,可以說不合適,也可以像以前無數次面對難題那樣,先把自己藏進一句“算了”里。

可沈硯洲沒有逼她。

他只是坐在那里,像等了很久,也還能繼續等下去。

周晚握著筷子,很久才說:“我不知道。”

沈硯洲點點頭,像是早就接受了這個答案。

“沒關系。”

他說,“你慢慢想。”

飯後,港城下了點細雨。

沈硯洲送她回酒店,車停在門口時,雨絲被燈光照得細細密密。

周晚解安全帶的動作慢了一拍。

沈硯洲沒有催她,只替她撐開傘。

一路到房間門口,兩人都沒怎麼說話。

走廊鋪著厚地毯,腳步聲被吞得很干凈,安靜得讓人無處可躲。

周晚刷開房門,手還搭在門把上,身後的人忽然低聲叫她:“周晚。”

她回頭。

沈硯洲站在半步之外,傘已經收起,肩頭沾了幾粒雨。

燈光落在他臉上,平日那點從容像被雨水浸濕,露出一點壓了太久的情緒。

周晚清楚地知道,只要她退進房間,再關上門,一切都還能停在曖昧的邊界。

她也知道,如果她此刻不退,很多東西就會變得不一樣。

她怕。

怕從一段七年的習慣里掙脫出來,又把自己交給另一個未知。

怕所謂重新開始,不過是換一種方式重蹈覆轍。

可沈硯洲抬手捧住她的臉時,她沒有躲。

他的吻落下來,溫柔,卻不容她再含糊。

周晚背抵著門板,指尖下意識攥住他的袖口,心跳亂得不像自己的。

她聽見自己很輕地吸了口氣,也聽見沈硯洲在她耳邊低低地說:“看著我。”

她睜開眼。

他眼底沉得像夜色,偏偏聲音溫柔得不像話。

“別想他。”

周晚眼眶忽然有點酸。

原來有人看得出來。

看得出來她的遲疑,她的防備,她那些連自己都嫌煩的反復橫跳。

後來房門被帶上,燈光被調暗,雨聲隔著玻璃變得遙遠。

沈硯洲一次又一次低頭吻她,像確認,又像索求。

“回應我。”

他啞聲說。

周晚閉上眼,終于伸手回抱住他。

在意識被熱度一點點吞沒前,她聽見他貼在她耳邊,近乎固執地說:“永遠不要離開我。”

床頭柜上的手機就在這時震動起來。

一次,兩次,固執得像某種從北京追來的陰影。

屏幕亮著,一串未保存的京城區號號碼,在暗下去之前又亮起來。

同一時間,北京聚會包廂里,韓嶼的生日蛋糕還沒切。

桌上酒瓶橫七豎八,朋友們鬧著讓壽星拆禮物。

陸征原本懶散地靠在沙發里,聽見有人說周晚也送了東西,才掀了掀眼皮。

“她送的?”

語氣很淡,手卻已經伸了過去。

盒子打開,里面是一對古董袖扣。

銀灰色,暗紋低調,品牌名壓在內側,陌生得讓陸征皺了下眉。

他不認識。

不是價格問題。

陸征見過太多貴東西,偏偏沒見過周晚會喜歡這種。

七年里,他以為她喜歡的不過是他隨手送的包、他挑的裙子、他覺得適合她的一切。

原來不是。

包廂里有人沒眼色地笑:“挺特別啊,晚晚眼光不錯。”

陸征的臉色一下沉下去。

那種陌生感像一根細刺,扎得并不深,卻精準。

她曾經把所有喜好都收起來,配合他,迎合他,久而久之,連他都信了她本來就是那樣。

他猛地站起身。

酒瓶被他一把抄起,狠狠砸在桌沿。

玻璃碎裂的聲音蓋過了音樂,酒液濺開,碎片劃過他的手背,血很快涌出來。

包廂驟然安靜。

有人倒吸氣,有人慌忙去找紙巾,韓嶼也愣了一秒,隨即反應過來,拿起手機對準陸征血淋淋的手拍了一張。

陸征看見了,卻沒有攔。

他的唇抿得很緊,眼神陰沉得嚇人。

仿佛只要那張照片發出去,某個已經走遠的人就還能回頭看他一眼。

港城酒店里,周晚看到照片時,心口還是不可避免地縮了一下。

那是七年養出來的慣性。

陸征胃疼,她會找藥;陸征喝醉,她會煮湯;陸征皺一下眉,她都能立刻分辨他是不耐煩還是頭疼。

慣性這東西很討厭,不講道理,也不顧尊嚴。

她坐在床邊,握著手機很久。

沈硯洲已經去了浴室,水聲隱約傳來。

屏幕上,韓嶼又發來一句:他不肯處理,你勸勸吧。

周晚閉了閉眼,撥了回去。

電話幾乎立刻接通,韓嶼的聲音壓得很低:“晚晚?”

包廂那邊一片混亂,卻在這一聲之後詭異地靜了靜。

周晚甚至聽見了某個人忽然屏住的呼吸。

她知道陸征就在旁邊。

“韓嶼。”

她說,“你們趕緊處理傷口。”

那邊沒人說話。

她停了一下,聲音更平靜:“以後這種事不要發給我。”

韓嶼像是被噎住:“可是他……”“我不是醫生。”

周晚打斷他,“也不是他女朋友了。”

這句話落下去,電話那端安靜得更徹底。

陸征始終沒有出聲。

他只是站在碎玻璃和酒液之間,手背的血順著指節往下滴,唇角繃得幾乎發白。

可那一點僵硬的弧度,還是泄露了他滿腹的不甘。

原來她問的,從來都不是他疼不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