止水
第 7 章 · 约 1787 字
深夜十一點四十七分,中山公寓的客廳沒開燈。
陸征靠在落地窗的冷玻璃上,腳邊橫七豎八倒著三個空威士忌瓶,手里的半瓶酒液隨著他的動作晃出細碎的光,映著CBD連片的霓虹,涼得扎眼。
他已經盯著手機通訊錄上那個名字看了十七分鐘。
周晚。
兩個字他寫了七年,念了七年,從二十歲在大學辯論賽臺下看到她穿白襯衫念一辯稿,到上周他還篤定,她這輩子都只會站在他身後等他回頭。
那個號碼他拉黑了三個月,昨天凌晨才鬼使神差從黑名單里拉出來,指尖劃過屏幕的時候忽然頓住,冷玻璃的觸感順著指腹爬上來,居然和三年前那個晚上的溫度一模一樣。
那是他們第一次住在一起,周晚縮在他懷里哭,眼淚把他的睡衣胸口洇濕一大片,攥著他的手指指節都泛白,抽抽搭搭地說“陸征你要答應我,永遠都不要不要我”。
那時候他吻著她的發頂笑,說傻話,你還能跑到哪里去。
他真的以為她跑不掉的。
分手那天她來收拾東西,他坐在沙發上冷著臉看她把登機箱拉上拉鏈,以為下一秒她就會哭著撲過來求饒,可她沒有。
她只是把那枚戴了三年的對戒放在茶幾的玻璃面上,銀圈反射著頂燈的光,亮得晃眼。
他到現在都記不清那天她是什麼表情,只記得她關門的聲音很輕,像一片羽毛落下來,沒驚起一點塵埃。
原來那不是鬧脾氣,是道別。
指尖終于按在了撥號鍵上,他按了三次才按準,指節繃得太用力,泛著青白。
電話嘟聲響了七次,每一聲都像敲在他的耳膜上,他甚至能聽到自己的心跳,快得要撞破肋骨。
接通的那一秒,他幾乎是脫口而出,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,卻還是帶著刻進骨子里的強勢:“鬧夠了就回來。”
那邊沒有說話。
安靜了兩秒,傳來一聲很低的輕笑,男人的聲音溫和,卻帶著不容置喙的領地感,像一把軟刀輕輕抵在他的咽喉:“她不太方便,有什麼事我轉達。”
陸征的血瞬間沖到了頭頂。
耳朵里嗡的一聲,手里的威士忌瓶滑了一下,酒液灑在他昂貴的定制西褲上,涼得刺骨,他卻一點感覺都沒有。
他張了張嘴,想問你是誰,想問周晚在哪里,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,半個字都發不出來。
電話已經掛了。
聽筒里只剩下單調的忙音,嘟嘟,嘟嘟,像倒計時的鐘擺。
他舉著手機站在黑暗里,窗外的霓虹在他臉上明明滅滅,站了多久他不知道,直到指尖凍得發麻,手機“啪”地掉在厚絨地毯上,他才遲鈍地動了動手指,掌心已經被指甲摳出了幾個
深深的紅印。
晨光落在港城酒店的玻璃外墻上的時候,周晚正挽著沈硯洲的胳膊走下臺階。
風里有街邊面包店飄來的黃油香,她穿米白色的針織開衫,發梢被風吹得蹭到沈硯洲的大衣袖子,抬手把頭發別到耳後時,中指上的素圈對戒在陽光下晃出一點細碎的光。
沈硯洲側過頭看她,眼尾帶著一點沒睡好的倦意,卻還是彎了彎嘴角,把她的手揣進自己的大衣口袋里。
“想吃巷口的豆漿油條?”
他的聲音很低,帶著晨起的沙啞,掌心的溫度裹著她的手,暖得很踏實。
周晚剛要點頭,刺耳的剎車聲突然在面前炸開。
黑色的賓利急剎在臺階下,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尖響,驚飛了路邊的幾只麻雀。
車門被猛地推開,陸征從車上下來的時候,周晚有一瞬間幾乎沒認出他。
他穿的還是昨天那身深灰襯衫,領口歪著,最上面兩顆扣子沒扣,袖子卷到手肘,皺得像揉過的廢紙。
眼底是密密麻麻的紅血絲,下頜上冒出了青黑色的胡茬,整個人瘦了一圈,眼窩都陷了下去,哪里還有平時那個永遠一絲不茍、站在CBD落地窗前指點江山的陸總樣子。
他的目光先落在周晚挽著沈硯洲胳膊的手上,頓了兩秒,又移到她中指的素圈上,喉結滾了滾,再抬眼看向她的臉時,眼神軟得一塌糊涂,聲音啞得不像話,喊她的小名:“晚晚。”
周晚的指尖在沈硯洲的口袋里輕輕動了一下。
“跟我回北京,”陸征往前走了一步,語氣是她從未聽過的小心翼翼,甚至帶著一點懇求,“我和唐棠早就分了,你剪碎的婚紗我找老裁縫補好了,對戒我一直放在書房的抽屜里,
還有你上次在專柜看了很久的那款鉆戒,我三個月前就訂好了,就在後備箱里。
你要什麼我都給你,我們結婚,好不好?”
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,像個等著被宣判的犯人。
周圍路過的人都好奇地往這邊看,風把他的襯衫吹得晃了晃,他站在晨光里,居然顯得有幾分可憐。
周晚看著他,心里像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,有點酸,卻沒有疼。
她以為再見到他,她會哭,會躲,會想起那些在公寓里等他到凌晨的夜晚,想起她拿著改了三次的婚紗樣稿站在包廂外,聽到他笑著對朋友說“早就玩膩了”的時候,
那種天塌下來的感覺。
可現在她站在這里,看著眼前這個憔悴的男人,心里居然很平靜,像一潭風吹不動的湖水。
她輕輕搖了搖頭,聲音很輕,卻很清楚,像在跟一個問路的陌生人說話:“你走吧。”
沈硯洲下意識地往前邁了半步,把周晚完完全全護在了身後。
他抬眼看著陸征,嘴角那點溫和的笑意已經收了起來,眼神很深,帶著一點冷。
兩個身高相仿的男人隔著不到一米的距離站著,空氣里的火藥味濃得幾乎要滴下來。
路邊的面包店還在飄著黃油的香氣,剛才被驚飛的麻雀又落回了樹枝上,周晚站在沈硯洲的身後,指尖抓著他大衣的衣角,很穩,一點都沒有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