煙花散盡的夜晚
第 1 章 · 约 1892 字
易蕎把離婚協議合上的時候,窗外正好炸開一簇煙花。
今天是她和周景行結婚七周年。
半個小時前,周景行在電話里沉默了很久,才低聲說:離了吧。
那兩個字像一顆鈍釘子,落下時沒有血,過了好一會兒才疼。
易蕎沒有問為什麼,也沒有像過去無數次那樣追問他在哪里、和誰在一起。
她只是點了點頭,明明他看不見,她還是點得很認真。
她說:好。
明天上午九點,民政局婚姻登記處見。
七年了,別讓我等。
電話那頭安靜得有些狼狽。
周景行似乎想解釋,最後只說了一句:蕎蕎,房子和信托都歸你,贍養費我會讓律師準備好。
易蕎笑了一下。
很輕,像窗玻璃上落下的一點灰。
十五歲那年,她第一次見周景行。
他穿著白襯衫站在學校操場邊,眉眼冷淡,卻會把自己的傘塞給淋雨的她。
十八歲,他們戀愛。
後來她孤身跟著他南下香港,行李箱里只有幾件舊衣服和一臺相機。
那時候她以為,自己奔赴的是一生。
婚後,周景行給她買房,給她設信托,把一份份文件推到她面前,語氣淡得像談合同:以後不管發生什麼,你都有退路。
她當時還覺得甜。
原來有些退路,不是愛人替你留的,是命運提前替你寫好的提醒。
易蕎低頭,把無名指上的婚戒慢慢摘下來。
戒圈卡在指節處,她用了點力,皮膚被勒出一圈淡紅。
戒指落在桌面,發出很輕的一聲響。
她盯著那一點冷光看了幾秒,然後拿起手機,點開名下房產列表。
中介的頭像一個個跳出來。
她逐條發消息:這套掛牌。
那套也掛牌。
價格可以談,越快越好。
手機忽然響起鬧鐘。
那是她十七歲時偷偷錄下的聲音,少女的嗓音清亮又笨拙:周景行,今天也要喜歡易蕎呀。
客廳里只剩下那句天真的喜歡,一遍遍撞在墻上。
易蕎的手指停在屏幕上,胸口像被什麼細細密密地纏住。
她差一點就笑不出來,也差一點就哭出來。
最後,她按下停止。
聲音斷掉的瞬間,她整個人反而松了。
中介的確認信息一條條彈出,像某種遲來的判決。
窗外最後一朵煙花散盡,夜空黑得干凈。
同一時間,周景行坐在車後座,剛掛斷趙婉的電話。
趙婉在電話里哭得斷斷續續,聲音細得發尖:周總,你答應過我的。
你今天不陪我,她會不會又不肯離婚?
他揉了揉眉心,語氣低沉:不會。
明天就辦手續。
你別鬧,早點睡。
哄人的話他說得很熟練,熟練到連自己都覺得厭煩。
老劉坐在駕駛座,握著方向盤,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,又很快移開視線。
這輛車曾經載著易蕎去看海。
她靠在車窗邊睡著,手里還攥著半杯沒喝完的熱奶茶。
周景行那時怕她冷,親手把外套蓋在她身上。
今晚,同一輛車先去接了趙婉,又在深夜的街道上兜圈子。
周景行忽然說:去她樓下。
老劉愣了一下:周總,是易小姐那邊嗎?
周景行沒有回答,只把打火機在掌心轉了一圈。
金屬殼碰到戒痕,微微發疼。
他早就不戴婚戒了,卻從沒想過那道淺印也會有消失的一天。
車子停在熟悉的樓下。
那扇窗沒有燈。
以前無論他多晚回來,那里總會留一盞小燈。
易蕎說過,燈亮著,像有人在等。
那時他只是笑她傻。
現在燈滅了。
老劉低聲問:周總,要不要等等?
周景行望著漆黑的窗,喉結動了動,許久沒有說話。
第二天清晨,易蕎換了一身黑色正裝,素面朝天地站在法庭登記處門口。
她眼下有淡淡青影,背卻挺得很直。
手里那份離婚申請書被她捏得平整,連邊角都沒有折。
九點過三分,周景行匆匆趕來,西裝外套搭在臂彎,眉宇間鎖著倦意。
他開口第一句是:抱歉,路上堵車。
易蕎看了一眼時間:三分鐘,不算太久。
比起她等過的那些生日、紀念日、深夜電話,這三分鐘確實不算什麼。
程序快得出奇。
簽字,確認,律師遞文件,工作人員蓋章。
兩個人坐在同一張桌子兩邊,中間隔著薄薄幾頁紙,卻像隔著整整七年。
周景行讓財務完成劃款。
三十六億贍養費的確認信息送到她手機上時,易蕎只是掃了一眼,就把屏幕按滅。
周景行看著她,聲音忽然啞了:蕎蕎,其實你不用這麼急。
我們可以再談談。
易蕎抬眼:談什麼?
談你為什麼出軌,還是談我該不該繼續忍?
他臉色微變,手指攥緊文件邊緣:我和趙婉不是你想的那樣。
易蕎很輕地笑了一聲:周景行,我已經不想知道是哪樣了。
他像被這句話刺到,下意識伸手握住她的手腕。
那只手曾經很溫暖,也曾經讓她以為自己抓住了全世界。
可這一刻,她只覺得陌生。
易蕎平靜地抽回手。
她說:我以後要工作,要戀愛,要旅行。
也許會去很多地方,也許會重新喜歡一個人。
但那個人不會是你了。
周景行眼底終于裂開一點慌亂:蕎蕎。
易蕎把離婚文件放進包里,語氣很淡:別這麼叫我。
周先生,手續已經辦完了。
她轉身離開,沒有回頭。
周景行站在原地,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心。
那一刻他才遲鈍地意識到,易蕎不是在賭氣,也不是在等他哄。
她是真的不等了。
離開法庭後,易蕎獨自開車上路。
車里放著一首很舊的粵語歌,女聲沙啞,唱到一半時,她把音量調低。
副駕上的文件袋里,放著離婚文件,也放著剛簽好的房產出售委托書。
資產顧問的電話一通接一通,她把車停在路邊,一份份電子合同確認過去。
每簽一個名字,都像從過去的自己身上割下一小塊皮肉。
疼,但不會死。
最後一份文件傳送成功時,已經接近中午。
易蕎下車,打開後備箱的小型保險箱。
她從包里取出那枚婚戒,和文件袋一起放進去。
鎖扣合上的聲音很輕,卻像給某段漫長的夢落了閘。
她坐回駕駛座,系好安全帶。
導航屏幕亮著,行程提示已經設好:前往機場,飛往北京。
易蕎看著那兩個字,忽然覺得無名指空落落的地方開始發疼。
可疼意過去後,那里只剩下一陣久違的輕。
她發動了車子。
從今往後,她不再是誰的周太太。
她只是易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