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入金絲籠

不候

第 5 章 · 约 2298 字

車子剛駛過長安街口,前方忽然有人抬手攔車。

司機踩了剎車。

何蔓原本還趴在車窗上看北京的燈,嚇得立刻坐直。

攔車的是個穿黑夾克的男人,身形很高,站在車燈前,眉眼被光切出硬朗的陰影。

他沒有多余動作,只走到後座旁,微微俯身,遞進來一張名片。

「易小姐,沈岳先生請您去私人會館一敘。」

易蕎看著那張名片,指尖頓了一下。

沈岳。

這個名字像從很舊很舊的抽屜里翻出來,落了灰,卻沒有褪色。

她離開北京七年,很多人早就散在各自的人生里,偏偏他像算準了她落地的時間,連一個寒暄的緩沖都不給。

何蔓已經先一步接過名片,翻來覆去看了兩眼,又打量了一下車外那個黑夾克男人,湊到易蕎耳邊壓低聲音:「蕎姐,這陣仗不小,必須去。」

易蕎抬眼。

車窗外,北京的夜色正亮起來,像一張重新鋪開的網。

她知道自己遲早要重新走進這張網里。

只是早一點,晚一點的區別。

她最後點了點頭。

車子調轉方向,駛向城東一處私人會館。

會館藏在一片安靜的院子里,門口沒有張揚的招牌,只有兩盞昏黃壁燈。

易蕎下車時,風吹起她齊耳的短發,她下意識攏了一下,抬頭便看見沈岳從廊下走出來。

他比記憶里高了許多,肩背寬闊,襯衫外套著黑色夾克,眉骨鋒利,眼神沉靜。

少年時那點頑劣像被歲月一寸寸打磨過,只剩下壓得住場面的冷硬。

易蕎有一瞬間沒把他和記憶里的男孩對上。

當年大院里那棵老槐樹很高,沈岳總喜歡爬上去掏鳥蛋。

她不敢爬,就站在樹下替他望風,偶爾接住他扔下來的青果子。

被大人發現時,他從樹上跳下來,把所有錯都攬到自己身上,轉頭還沖她擠眼。

現在那個人站在她面前,伸手替她拉開門,語氣平穩:「好久不見。」

易蕎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
那點拘謹忽然就散了。

她說:「是挺久的。

久到我差點不敢認。」

沈岳看著她,眼底有很輕的一點笑意:「我倒是一眼就認出來了。」

包廂里已經坐了幾個人,都是傳媒圈里叫得上名號的人物。

易蕎剛落座,沈岳便自然地替她介紹。

誰手里有平臺,誰最近在做短劇,誰掌著幾個頭部廣告客戶,他說得不多,卻每一句都剛好落在關鍵處。

這不是普通敘舊。

易蕎端起茶杯,溫熱的瓷壁貼著指腹。

她感激他的周到,卻也清醒地知道,自己剛從一段失衡的關系里走出來,不能又把新生活搭在另一個男人的肩上。

沈岳問:「聽說你想做傳媒公司?」

「是。」

易蕎放下茶杯,接過話頭,「不是玩票。

我手上有商業人像和紀錄片資源,何蔓的外形和鏡頭感都不錯,第一階段我會先把她推出來,做垂直內容和品牌合作。

公司規模不會一開始鋪太大,但每一分錢都要花在刀刃上。」

桌上有人原本只是給沈岳面子,聽到這里,神色終于認真起來。

有人問變現路徑,有人問團隊配置,有人問她是否熟悉北京市場。

易蕎一一回答。

她語速不快,條理清楚,眼神銳利,像能把每一個漂亮報價背後的水分都看穿。

沈岳坐在她身側,沒有替她補一句。

他只是看著她,手指在名片夾上停了片刻,最後把原本準備遞出去的第二張名片壓回了掌心。

飯局結束時,何蔓已經把那幾位業內人士的聯系方式全存進手機里,笑得像撿了金子。

回程車上,她終于憋不住,抱著手機撞了撞易蕎的肩:「蕎姐,我跟你說,沈岳絕對對你有意思。」

易蕎正在看選址資料,聞言眼皮都沒抬:「你少看點偶像劇。」

「我沒胡說。」

何蔓一本正經,「他看你的眼神,怎麼說呢,猛虎視薔薇。

兇是兇的,但那點溫柔藏都藏不住。」

易蕎翻資料的手微微一停。

她很快又笑了笑:「老朋友而已。

再說以他家里的情況,這個年紀大概早結婚了。」

何蔓不信,當場搜了沈岳的信息。

幾分鐘後,她把手機舉到易蕎面前,語氣得意:「未婚。

連緋聞都少得可憐。」

車廂里安靜了一秒。

易蕎看著屏幕上那兩個字,心口像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。

很輕,卻清晰。

她收回視線,把選址資料翻到下一頁:「這個地段不錯,明天去看。」

何蔓瞇起眼:「轉移話題沒有用。

蕎姐,你逃不掉的。」

易蕎沒有接話。

她不是逃沈岳。

她只是太清楚,感情這種東西,一旦走進去,就會有期待,有失望,有舍不得,有不甘心。

她才剛從那些東西里把自己拔出來,身上還有看不見的傷口,不能因為一點溫柔就忘了疼。

此後的日子,她幾乎把自己釘在了公司里。

注冊、驗資、租辦公室、招人、談合同,所有流程她都親自盯。

北京傳媒公司的地址最後定在核心地段,一整面落地窗望出去,是密密麻麻的車流和永遠不肯熄滅的燈。

何蔓如愿成了公司第一個重點藝人,每天抱著臺詞本和拍攝計劃在她辦公室里進進出出,興奮得像一只停不下來的小鳥。

沈岳依舊不疾不徐。

他偶爾約她吃飯,她忙起來常常忘記回復。

助理提醒時,她才想起他已經在會客廳等了快一個小時。

她匆匆出去道歉,他也只是合上手里的雜志,站起身說:「不著急,我等你。」

他說得太自然,反倒讓易蕎心里發緊。

後來她慢慢發現,很多難題總會在最棘手的時候被悄無聲息地解開。

卡了半個月的消防審批忽然順利通過,遲遲談不下來的廣告合同突然松口,連她想挖的攝影師都主動發來簡歷。

何蔓趴在辦公桌前啃蘋果,含混不清地說:「這背後要是沒沈岳,我把蘋果核吃了。」

易蕎沒說話。

她拿起手機,點開沈岳的號碼,想說一句謝謝。

可指尖懸在撥號鍵上方,又遲遲沒有落下。

有些人情欠下去,會越欠越深。

她不怕還錢,卻怕還不起心。

手機屏幕就在這時亮了一下。

系統攔截的未接來電提示跳出來,備注是周景行。

香港,九龍塘別墅里,周景行握著手機,臉色陰沉得可怕。

他已經打了兩次。

第一次無人接聽,第二次直接被掛斷。

再撥過去,只剩冰冷的提示音。

他翻遍身邊人的號碼,才發現易蕎把他、老劉,甚至所有與他有關的人都拉進了黑名單。

劉婉坐在沙發上,手里佛珠撥得極慢,聽完他的要求後冷笑了一聲:「現在知道急了?

當初人還在你身邊的時候,你做什麼去了?」

周景行喉結滾了滾,聲音壓得很低:「媽,你給她打。

問她什麼時候回來。」

「回來?」

劉婉抬頭看他,眼里全是失望,「你憑什麼覺得她還會回來?」

他沒有回答,只是站在那里,指節攥得發白。

劉婉到底還是撥了電話。

那邊很快接通,易蕎的聲音隔著聽筒傳來,平靜、客氣,也疏離得像隔著一整片海。

「劉姨。」

只兩個字,周景行的臉色就變了。

不是媽咪。

劉婉也怔了一下,勉強問她在北京好不好,忙不忙,什麼時候回港。

易蕎一一答了,說一切都好,公司剛起步,暫時沒有回去的打算。

她的語氣太妥帖,妥帖得像對待一位值得尊敬的長輩,卻再沒有半點兒媳婦的親昵。

電話掛斷後,客廳里靜得只剩佛珠碰撞的輕響。

劉婉忽然把手機往茶幾上一放,紅著眼罵道:「滾出去。

看見你我就心口疼。」

周景行站了很久,最後轉身出門。

九龍塘的夜風潮濕,別墅大門在他身後合上。

他站在臺階下,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意識到,易蕎不是在賭氣,也不是等他低頭。

她是真的,不會再回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