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入金絲籠

歸去來

第 3 章 · 约 1936 字

車子停在樓下,易蕎握著方向盤,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無名指上那一圈淺淺的戒痕。

過去兩年,她和周景行吵過太多次。

為了趙婉,也為了那些被他輕描淡寫掩過去的夜不歸宿、襯衫香水味、新聞照片、舊手機里刪不干凈的消息。

最開始她會追問,會哭,會把證據一條條擺到他面前,像個固執的審判者,又像個不肯認輸的傻子。

周景行總是皺著眉,最後只剩一句:「蕎蕎,別鬧了。」

後來有一次,在車上,趙婉的電話一遍遍打進來。

他按掉,冷笑了一聲。

「她也配跟你比?」

他說得很冷,像是在替她出氣。

可那一刻,易蕎忽然覺得心口被什麼東西輕輕扎了一下。

她并沒有因為這句話高興。

因為周景行根本沒聽懂,她在意的從來不是趙婉配不配,而是他為什麼要把她放到一個需要和別人比較的位置上。

他又說:「我和你離婚,不是為了她。

女人而已,過客。」

真好笑。

他把自己說得多清醒,多無辜,仿佛錯的只是趙婉貪心,仿佛他不過是不小心走錯了一段路,隨時還能回家。

可他不知道,易蕎最痛的從來不是他有了別人,而是他到現在還覺得,只要他說一句別人不配,她就該體面地站回周太太的位置上。

這些年,她確實太像一個合格的周太太了。

宴會上微笑,家宴里周全,替他照顧長輩,替他維持體面,連委屈都要挑不影響大局的時候再咽下去。

她把自己活成了周家門面上的一盞燈,亮不亮,要看別人需不需要。

她差點忘了,易蕎這個人,也曾經有自己的名字,自己的路,自己的北京。

手機導航頁面亮著。

她看了很久,最後輸入周家。

還有最後一場告別,總要親自去做。

周家客廳里,劉婉已經在等她。

茶幾上擺著兩杯茶,熱氣很淡,像這座房子里所有克制的情緒。

劉婉穿著素色旗袍,頭發挽得一絲不亂,手腕上一只翡翠鐲子,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。

她看見易蕎進來,沒有驚訝,只抬了抬手。

「坐吧。」

易蕎坐下,背挺得很直。

劉婉看了她一會兒,輕聲說:「你若愿意回來,周太太的位置,沒有人能撼動。

趙婉那樣的人,進不了周家的門。」

易蕎垂眼看著茶面。

「劉姨,婚已經離了。」

「離了也能復。」

劉婉嘆氣,「女人這一輩子,很多時候不能只看眼前一口氣。

你聰明,漂亮,有分寸,可惜還是不夠能忍。

男人在外面犯糊涂,不代表家要散。

只要你坐得穩,外頭那些人,鬧到最後也不過是笑話。」

易蕎忽然笑了一下。

很輕,也很淡。

「可我不想把自己的人生,活成別人嘴里的穩。」

劉婉皺眉。

易蕎繼續說:「我心胸狹窄,忍不了丈夫不忠。

更忍不了他一邊背叛我,一邊讓我相信他最重視的人還是我。

劉姨,周太太這個身份再穩,也不是我自己。」

客廳安靜下來。

劉婉端起茶,卻沒有喝。

她的手指在杯沿停了很久,像終于明白這個兒媳是真的留不住了。

「你比我年輕,也比我有勇氣。」

她說,「可我還是覺得可惜。」

「我也覺得可惜。」

易蕎抬起眼,「但可惜不能當日子過。」

劉婉看著她,眼神里終于不再只有長輩的審視,還有一點說不清的疲憊。

「你知道嗎,景行年少時在北京最難的那段日子,是你幫了他。」

易蕎怔了一下。

劉婉慢慢說下去:「那時候他跟家里鬧翻,脾氣硬得像石頭,寧愿在北京受苦也不肯低頭。

後來我聽人說,是你陪他熬過來的。

你給他找住處,陪他跑醫院,替他擋過那些難聽的話。

他回香港那天,第一次跪在我面前,說這輩子只娶你。」

易蕎的指尖猛地蜷緊。

她不是不知道周景行愛過她。

可她不知道,那份愛曾經也這樣鄭重過。

「他跪了一天一夜。」

劉婉聲音低下去,「他父親說,要娶你就別再認這個家。

他說不認也可以。

那時候我氣得發抖,覺得這個兒子瘋了。

可現在想想,那時的他至少知道自己要什麼。」

易蕎眼前忽然浮現出很多年前的周景行。

少年模樣,眼里有光,窮困時也不肯服軟,卻會把僅有的一把傘偏到她那邊。

那時候他看她,不像看一個合適的妻子,也不像看一個可以擺在身邊的體面身份。

他看她,像看唯一的歸處。

可後來呢?

後來他有了太多東西,龍亨,名利,簇擁,酒局,還有趙婉那樣的女人。

他把每一樣都握在手里,握得太滿,終于把她弄丟了。

原來她始終無法釋懷的,不是現在這個冷漠傲慢的周景行。

她放不下的,是當年那個孤注一擲也要奔向她的少年。

這才最殘忍。

劉婉閉了閉眼:「他如今這樣,我這個做母親的,也無話可說。」

易蕎站起身,向她深深鞠了一躬。

「這些年,謝謝您照顧我。」

劉婉眼眶微紅,嘴唇動了動,卻沒再勸。

易蕎直起身,聲音很輕:「劉姨,保重。」

她轉身往外走。

門外的光落在她肩上,她的背影清瘦,卻沒有一絲猶豫。

劉婉坐在原處,看著那扇門慢慢合上,終于低聲說:「景行,你這次真的弄丟了。」

易蕎回到車里後,坐了很久。

周家的大門在後視鏡里越來越冷,像一段終于退場的舊夢。

她想起劉婉說的那些話,想起北京,想起少年周景行,也想起如今的他站在法庭外握住她的手,說會管她一輩子。

可一輩子太長了。

長到承諾會變味,長到愛會生銹,長到一個人終于明白,留下不一定是深情,也可能只是舍不得沉沒成本。

香港有她的房子,有她七年的婚姻,有太多別人羨慕的安穩。

可那些安穩像一間沒有窗的房子,住久了,連呼吸都不自由。

她打開手機,點進通訊錄。

和周景行有關的人,一個,一個,全部刪除。

合作方,舊司機,常去餐廳的經理,周家旁支那些逢年過節才會發消息的人。

最後,屏幕停在劉婉的號碼上。

易蕎看了很久,沒有刪。

有些人是過去,但不是傷口。

她退出通訊錄,在導航里輸入北京,按下確認鍵。

那一瞬間,她心里竟然沒有想象中的劇痛,只像一根繃了很多年的線,終于輕輕斷開。

她仍然會怕,怕從零開始,怕回到故土時發現自己早已陌生。

可她更怕繼續留在這里,把余生都用來證明一個男人還愛不愛她。

不值得。

她只對自己的時間負責。

導航語音響起:「前往北京,預計飛行時間三小時。」

易蕎發動了車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