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生
第 4 章 · 约 2595 字
易蕎去周家那天,香港下著細密的小雨。
劉婉坐在客廳里,茶已經換過兩盞。
她看著易蕎走進來,手里沒拎任何東西,身上穿的也不是那些年她熟悉的精致套裝,只是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風衣,頭發束在腦後,素著一張臉,整個人瘦了一圈,
卻顯得眼睛格外亮。
“坐。”
劉婉指了指對面的沙發。
易蕎依言坐下,脊背挺直。
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沉香木茶幾,茶幾上擺著那只青瓷茶盞,劉婉親手養了多年的汝窯,茶湯金黃透亮,誰也沒有喝。
“想好了?”
劉婉問。
“想好了。”
劉婉沉默了很久,長到易蕎以為這場對話會就此結束。
她忽然開口,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:“我年輕的時候,也想過走。”
易蕎抬起頭。
“不是因為什麼苦大仇深的事,就是有一天早上醒來,看著鏡子里自己的臉,發現我認不出那個人了。”
劉婉垂下眼,手指輕輕摩挲著茶盞邊緣,“我也想回北京,想重新念書,想做點只屬于我自己的事。
但最後沒走成。”
她沒說為什麼沒走成。
易蕎也沒有問。
“所以作為母親,我該勸你留下。”
劉婉抬起頭,看著她,“周景行犯的錯,我替他認。
但作為女人——”她頓了一下,忽然伸手,將易蕎擱在膝上的雙手握住。
劉婉的手溫熱、干燥,帶了點年紀的薄繭,是常年捻佛珠磨出來的。
她握得很緊,像要傳遞什麼比語言更沉重的東西。
“作為女人,我羨慕你。”
她說,“去吧,別再回頭看。”
易蕎喉頭一緊,那句“謝謝”堵在嗓子眼里,終歸沒有說出口。
她只是點了點頭,起身,朝劉婉深深鞠了一躬。
走出周家大門時,雨已經停了。
空氣里殘留著水汽,混著庭院里梔子花的甜腥。
易蕎站在臺階上,回頭看了一眼那扇漆紅木門,然後頭也不回地上車。
車門關上的聲音很輕,像合上一本翻了很多遍的書。
第二天,港媒頭版登出一則標題,措辭曖昧,影射龍亨集團掌門人與夫人分道揚鑣。
配圖是周景行在某場酒宴上獨坐角落的模糊照片,領帶松了半截,眼神空洞。
易蕎看到了,劃過去,沒點開。
那天夜里十一點,門鈴響了。
她打開門,看見老劉架著周景行站在門口。
周景行醉得不省人事,西裝揉得皺巴巴,領帶歪到一邊,空氣里全是烈酒的氣味。
“易小姐,”老劉一臉為難,“周總喝多了,報的地址是這里……”易蕎沒讓他進門,只站在門口,冷冷看著周景行。
周景行半睜開眼,看到她的臉,忽然笑了,聲音含混地嘟囔了一句:“蕎蕎,給杯水。”
他說這話的語氣,和過去七年里每一次醉酒回家時一模一樣。
易蕎沒有動。
那股熟悉的厭煩從胃里翻上來,帶著一種近乎荒誕的疲憊。
他甚至不記得自己已經簽了字,不記得她在法庭上抽回手的力道,不記得她摘下婚戒時那枚戒指滾落桌面的聲音。
她打開門,退後一步,讓出通道:“老劉,送他回去。”
周景行卻歪歪斜斜地走進來,把自己摔進沙發里,頭一歪,閉上了眼睛。
老劉在門口進退兩難,正要開口,走廊里傳來高跟鞋急促的脆響,由遠及近,快得像踩在人的神經上。
趙婉沖了進來。
她穿著一件米色風衣,頭發散著,臉上的妝很精致,但眉眼之間的戾氣將精致的殼子戳開一道裂縫。
她掃了一眼沙發上的周景行,轉頭盯住老劉。
“你怎麼辦的事?”
她聲音尖利,“周總喝成這樣,你不送他回家,送到這里來干什麼?”
老劉低下頭,嘴唇動了動,沒說話。
趙婉不再看他,將視線轉向易蕎。
她抬起下巴,那個姿態帶著一種刻意撐起的底氣,像穿了不合腳的高跟鞋還要站得筆直。
“易小姐,”她說,“景行現在已經有了我,請你以後不要打擾我們。”
易蕎看著她。
過去趙婉在她面前,是那個在龍亨晚宴上縮著肩膀求她幫忙說話的女孩,聲音低得像蚊子,手指不安地絞著裙擺。
現在她站在這里,脖頸上掛著那條顯眼的Tiffany項鏈,眼神里全是剖開後無處掩藏的心虛與戰意。
但易蕎沒有憤怒。
她只是覺得,這一切都太累了。
“他已經是你的了。”
她平靜地說,“請帶走。”
然後她當著趙婉的面,關上了門。
門鎖咔嗒一聲扣上。
門外傳來趙婉拔高的聲音,在質問周景行什麼,又夾雜著老劉的低聲道歉。
腳步聲、爭吵聲漸漸遠去,走廊終于安靜下來。
易蕎靠在門板上,閉了一會兒眼睛。
她走進客廳,拿起手機。
屏幕上有一條未讀消息,來自沈岳。
「何時回京?」
四個字,隔了七年春秋忽然落進對話框里。
他是她在北京僅存的幾位老友之一,這些年聯系越來越少,只逢年過節各自發一句“新年快樂”,像恪守某種不成文的規矩。
這次主動問歸期,是頭一回。
易蕎盯著那四個字,猶豫了很久。
她想起沈岳的樣子——肩膀寬闊,手指間常夾著煙,看人的時候眼神沉甸甸的,說話卻總帶著點漫不經心的調侃。
上次見面還是七年前,他來機場送她,什麼都沒問,只說了一句“到了說一聲”。
她後來沒有說。
她最終只打了兩個字。
「快了。」
然後她打開通訊錄,將那些與周景行有關的人,一個接一個,全部刪除。
合作方,舊司機,常去的餐廳經理,周家旁支的親戚。
屏幕上的名字在指尖下消失,每刪一個,心里就空一塊。
但她沒有停。
最後她打開機票預訂頁面,選定了七天後的航班。
支付成功。
她盯著那個確認頁面,直到屏幕自動熄滅。
周景行是一周後才知道易蕎已經回了北京的。
他坐在辦公室里,聽著秘書匯報,愣了很久。
他原以為易蕎不會真的走——她在香港有房產,有合作方,有太多她輕易割舍不下的東西。
他卻忘了,她當年來香港時,本就是孑然一身,只提了一只行李箱。
她走的時候,也一樣。
北京機場,午後。
易蕎拖著行李箱走出到達廳,七月的陽光劈頭蓋臉地砸下來,帶著北方夏天特有的干燥與灼熱。
她站在出口處,深吸一口氣。
空氣的味道和香港不一樣。
沒有海風的咸腥,沒有空調外機的潮熱,只有柏油路面被曬得微微發燙的氣味,混著遠處飄來的烤紅薯的甜香。
她取出手機卡槽,將那張香港號碼的SIM卡掰成兩半,扔進垃圾桶。
然後插入一張嶄新的北京卡。
開機。
屏幕亮起,信號滿格,通訊錄里只剩下一個名字——劉婉。
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一個人影朝她飛奔而來,踩著高跟鞋還跑得飛快,一頭長發在風里揚起。
何蔓一把抱住她,抱得死死的,整個人幾乎掛在她身上。
“蕎姐!”
她的聲音又亮又脆,帶著哭腔,“你怎麼不告訴我航班號啊!
我在這里蹲了三個小時,問了五個地勤,一個人一個人的問,就怕接不到你!”
易蕎被她撞得後退半步,站穩後才看清她的臉。
何蔓今年才二十歲,生得甜美清純,一張巴掌大的臉,眼睛又圓又亮,笑起來像鄰家妹妹。
但易蕎知道,這個女孩十七歲時被親生母親騙著簽下風月片的合約,是她替她贖的身。
那些年何蔓一直留在香港打工還債,始終欠著她。
“你怎麼來了?”
易蕎問。
“我辭職了。”
何蔓松開她,抹了一把眼角,“香港的工作辭了,房子退了,行李就這一箱。”
她指了指腳邊那只貼滿貼紙的舊行李箱,“你去哪兒我去哪兒。
蕎姐,我這條命是你撿回來的,我早發過誓,這輩子要給你養老送終。”
她說得理所當然,像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。
易蕎看著她,忽然想起了什麼。
那張臉,那雙眼睛,那種未經雕飾的干凈與鮮活。
她心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。
開一家公司,捧她。
“好。”
易蕎說,“跟我干。”
何蔓愣了一下,然後眼睛刷地亮起來,亮得幾乎要淌出光。
她一把又抱上來,鼻尖蹭著易蕎的肩膀,聲音悶悶的:“蕎姐,你說的,不許反悔。”
易蕎拍了拍她的背,笑了。
那是她很久以來,第一次真正地笑。
黃昏時分,車子駛入北京城區。
何蔓趴在車窗上,興奮地指著遠處天際線那一片漸次亮起的燈火,嘴里念叨著什麼。
易蕎的目光卻落在手機上——沈岳發來了一條新消息。
「到哪了?」
她沒有回復,將手機翻扣在膝蓋上,轉頭看向窗外。
這座城市已經變了模樣,高樓林立,車流如織,那些年走過的街道或許早已拆改成她認不出的樣子。
但夕陽落在建筑玻璃幕墻上的光,和七年前一樣,是金紅色的,暖的,像燒著了一把不滅的火。
她的新生活,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