假意成真

替嫁

第 1 章 · 约 2011 字

喬稚微被人推到將軍府正廳時,膝蓋先磕在了青磚上。

那一下很重,疼意從骨縫里竄上來,她卻不敢喊。

廳里坐著衛老夫人,鬢發花白,眼眶紅得像整夜沒合過眼。

陸明舒站在一旁,素色衣裙襯得她身形更單薄,眼神卻冷。

她身後的管事婆子垂著手,像一根沒有感情的木樁。

陸明舒低頭看她,聲音清亮,卻沒有半分溫度:「喬稚微,你命硬,八字也硬。

衛將軍如今重傷垂危,正缺一個能沖喜的人。

你跟了我這麼久,也該替主子分憂。」

喬稚微腦子里嗡的一聲。

她早知道自己不討陸明舒喜歡。

因為她是丫鬟,卻生得太惹眼。

平日里她已經盡量含著胸,走路不敢抬頭,衣裳也挑最寬松的穿,可陸明舒看她的眼神,仍像看一件遲早會惹禍的東西。

尤其姑爺偶爾多看她一眼,陸明舒的臉色便會陰下來。

原來不是發賣。

是嫁給一個快死的人。

喬稚微俯身磕頭,額頭貼著冰冷的磚:「小姐,奴婢不敢。

奴婢身份卑賤,配不上將軍。

求小姐開恩,奴婢愿意去莊子上,愿意做粗活,什麼都愿意做……」「啪」的一聲。

她臉偏到一側,耳邊炸開一片空白。

陸明舒收回手,指尖微微發顫,像是嫌臟,又像是在壓著什麼怒意:「你算什麼東西,也配挑揀?」

喬稚微還沒來得及把眼淚咽回去,第二巴掌又落了下來。

這一次更響。

她的唇角嘗到一點腥甜,眼淚啪嗒掉在磚上。

她忽然很清醒。

一個丫鬟的哭求,在這些人眼里,大概連風吹過廊下燈籠都不如。

衛老夫人動了動唇,終究不忍:「陸姑娘,她到底是個姑娘家……」陸明舒立刻轉向她,語氣軟了些,卻字字都往人心口上扎:「老夫人,衛將軍若真有個萬一,

您難道忍心?

她八字硬,命也硬。

方才不是才說,將軍昏迷不醒麼?

若她能把人沖回來呢?」

話音剛落,外頭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。

一個小廝跌跌撞撞進門,喜得聲音都變了:「老夫人!

將軍醒了!

將軍方才睜眼了!」

衛老夫人猛地站起來,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。

陸明舒的眼底卻閃過一點亮。

那亮意很快,像火星落進灰里,旁人未必看得見,喬稚微卻看見了。

她的心也跟著沉了下去。

果然,陸明舒立刻道:「老夫人您看,她人剛到,將軍就醒了。

這不是天意是什麼?」

衛老夫人臉上喜色未散,又被這句話壓住。

她看向跪在地上的喬稚微,眼里是為難,也是愧疚。

喬稚微知道,自己的命又被人輕輕推了一把。

不是推上岸。

是推入更深的水里。

不多時,大夫被請進來。

廳里的人都靜了,連廊下的風聲都像被按住。

喬稚微跪得雙腿發麻,臉頰腫痛,卻聽見里間傳來壓低的說話聲。

過了許久,大夫才出來,神色沉重。

「箭傷在大腿,雖避開要害,可傷了根本。

將軍能醒已是不易,往後……只怕于房事上有礙。」

衛老夫人身子一晃,險些站不穩。

喬稚微也怔住了。

她不是沒聽懂。

正因聽懂了,才覺得荒唐。

她被逼著嫁給一個重傷之人,連這樁婚事里唯一像婚事的東西,也被一句診斷剝去了。

衛老夫人卻忽然走過來,親自扶她起身。

老人的手很瘦,指骨硌著她的腕子,掌心卻是暖的。

「孩子,」衛老夫人哽咽著說,「今日是我衛家對不住你。

你若進門,我不把你當沖喜的物件,我把你當女兒。

若錚兒熬不過去,我立刻給你放妻書,再給你田產傍身,絕不叫你一輩子耗在這里。」

喬稚微的眼眶忽然更酸。

她被人打時沒這麼想哭,被人逼婚時也沒這麼想哭。

可有人把她當個人看,哪怕只是一瞬,她那點麻木便像被針扎破,所有委屈都涌了出來。

她慢慢跪下,聲音輕得幾乎散在地上:「奴婢愿意嫁。

愿意替將軍沖喜,侍奉老夫人終老。」

吉時定得很急。

喬稚微被帶去偏房等候時,臉上的熱痛還沒消。

銅鏡里映出一張蒼白的臉,眼睛紅,唇角破了,嫁衣卻紅得刺目,像把她整個人都裹進一場不由分說的火里。

她攥著懷里僅有的幾塊碎銀,指尖用力到發白。

她原本也不是丫鬟。

父親曾是醫官,她雖是庶女,卻也讀過幾頁書,認得草藥,知道人發熱時該先探額溫,也知道傷口腐壞前會有怎樣的氣味。

父親死後,嫡母嫌她礙眼,轉手便把她賣了。

她那時還不肯認命,偷偷去求過一位舊識書生。

他曾受過父親恩惠,也曾說將來若有一日高中,必不忘喬家。

可她在門外等到天黑,只等來一句:大人不見外客。

後來她被陸府夫人買下,成了陸明舒身邊的丫鬟。

而那位不見她的書生,成了陸明舒的夫婿。

真可笑。

人這一生,原來不是一步一步往前走的,是被一只看不見的手拎起來,隨便丟到別處。

摔疼了,也不能問為什麼。

門被推開。

陸明舒走進來,把一張紙放到她面前:「這是你的身契。

從今日起,你不是陸府的人了。」

喬稚微抬頭看她。

陸明舒避開她的目光,語氣卻仍舊帶著慣常的高高在上:「衛錚既然不能人道,你也少受生子之苦。

再說了,男人有時候……也未必只靠那一處。」

這話說得曖昧又刻薄。

喬稚微卻沒有臉紅,也沒有惱。

她只是把身契收進懷里,和那幾塊碎銀放在一起。

銀錢是真的。

身契也是真的。

比起虛無縹緲的恩情,它們更像能救命的東西。

她輕聲道:「多劉小姐。」

花轎落地時,天色已經暗了。

將軍府門前掛滿紅綢,喜字貼得倉促,邊角還沒壓平。

沒有熱鬧賓客,只有匆忙來去的下人,和壓在每個人眉眼間的沉重。

喬稚微被喜娘攙著跨過門檻。

紅蓋頭遮住視線,她只能看見自己腳下那一小片路。

一步,一步,像踩在別人替她寫好的命上。

拜堂時,站在她身旁的不是衛錚。

是一柄佩劍。

劍鞘漆黑,系著紅綢,被人端端正正放在那里。

她對著那柄劍拜了天地,拜了高堂,也拜了一個素未謀面的夫君。

她忽然覺得,自己這一生好像總在拜一些冷硬的東西。

拜嫡母,拜主子,拜命。

如今又拜一柄劍。

拜完之後,她被送進洞房。

屋里紅燭燃得很旺,燭淚一滴滴落下來,像誰忍了很久的眼淚。

喬稚微在門外站了片刻,才伸手推開門。

她以為會看見一個昏迷不醒、奄奄一息的人。

可床上的男人穿著一身紅袍,半倚在床頭,臉色確實蒼白,眉眼卻清醒得過分。

他聽見動靜,抬眸看過來,目光冷而靜,像早已等了她很久。

喬稚微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。

下一瞬,衛錚開口,聲音淡漠,全然不像一個病危之人。

「你就是喬稚微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