假意成真

歸處

第 6 章 · 约 2045 字

第七日清晨,將軍府門上最後一道封條被撕下時,喬稚微還以為自己在做夢。

她站在府門外,手指攥著袖口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長街盡頭。

直到馬蹄聲近了,衛錚翻身下馬,玄色衣擺被晨風掀起一角,她才像終于從那場天牢的冷夢里醒過來。

「衛錚。」

她聲音很輕,下一刻卻不管不顧地撲進了他懷里。

這幾日她吃不下,也睡不穩,連平日最在意的束胸都忘了裹。

撞進他懷中時,柔軟的身子貼上冷硬的鎧甲,她後知後覺地僵住,耳根一下燒紅,慌忙想退。

衛錚卻扣住她的腰,把人更深地按進懷里。

「躲什麼?」

喬稚微咬著唇,眼睫顫得厲害,「我……我忘了收拾好。」

他低頭看她,眼底沒有半分輕慢,只有失而復得後的暗潮翻涌。

「稚微。」

他嗓音微啞,「你的一切,我都歡喜。」

她胸口像被什麼重重撞了一下。

那些被迫替嫁時的羞辱,被趕出府時的委屈,在天牢外孤身等待的惶恐,忽然都碎成細小的潮水,一點點漫過眼眶。

「你騙我。」

她埋在他懷里,聲音發悶,「你明明早就有辦法,還把我趕走。」

「是我不好。」

衛錚抱起她,徑直往臥房走,「以後任你罰。」

房門被他用腳帶上。

喬稚微被放到榻上時,還揪著他的衣襟不肯松手。

她怕一松手,他又變成天牢里隔著鐵欄的影子,冷靜地說自己自有計較。

衛錚俯身親她的眼淚。

「那些關于我傷了身子的傳言,」他握住她發顫的手,掌心滾燙,「都是假的。」

喬稚微睜大眼,羞得幾乎要把臉埋進被子里。

他卻沒有笑她,只一寸寸吻下去,溫柔又強勢,像要把過去所有克制都討回來。

燭火在白日里輕輕晃著,窗外的人聲漸遠,房中只剩彼此急促的呼吸。

她終于明白,原來冷淡可以是假的,病弱可以是假的,和離書也可以是假的。

唯獨他抱著她時的顫抖是真的。

許久之後,喬稚微窩在他懷里,指尖還軟得沒有力氣。

衛錚替她攏好衣襟,低聲道:「今日隨我入宮。」

她抬眼。

「見殿下。」

他親了親她的額頭,「該知道的,我都告訴你。」

宮城巍峨,朱門深深。

喬稚微跟在衛錚身側,手心微微出汗。

她從前只是陸家一個丫鬟,哪里想過有一日能走到這樣的地方。

殿中那位年輕儲君正倚在案後,見衛錚進來,先笑了一聲。

「衛將軍,這回裝得可真像。

若不是孤知道內情,怕也要以為你真快不行了。」

喬稚微猛地抬頭。

衛錚面不改色,「殿下玩笑開夠了?」

「還不許孤說?」

殿下看向喬稚微,笑意收斂了些,「夫人不必怕。

他先前裝病、下獄,都是局。」

喬稚微的指尖驟然一涼。

「局?」

衛錚握住她的手,「我受傷是真,傷重是假。

被扣上通番賣國的罪名,也是假。」

殿下接過話,「朝中有人盯著北境兵權太久。

那位皇子同權臣一脈,以為衛錚重傷、將軍府無主,便急著伸手。

衛錚若不示弱,他們怎麼肯把尾巴露出來?」

喬稚微聽得心驚。

原來她以為的絕境,不過是棋盤上最險的一步。

可他把自己放在那樣的位置,稍有差錯,便是滿門傾覆。

她看向衛錚,忽然想起天牢里他隔著陰冷潮氣抱住她,說七日後帶她看日出。

那時她只當他在安慰她。

原來他是真的要把天光帶回來。

殿下又道:「你被趕出府,也是為保你。

若將軍府真被抄,你一個和離婦,至少還有活路。」

喬稚微鼻尖發酸,反手握緊衛錚。

衛錚看著她,低聲說:「我裝病這些日子,辛苦你了。」

殿下嘖了一聲,「你們夫妻回去再說這些。

夫人危難時不離不棄,孤都聽說了。

這樣的人,不該只被人記成一個沖喜丫鬟。

孤會請一道封賞,給你該有的體面。」

喬稚微怔住,慌忙行禮,「我不敢要這些。」

「你敢入天牢,敢信一個被定罪的人清白,還有什麼不敢?」

殿下聲音淡下去,「這是你應得的。」

回府時,喬稚微還有些恍惚。

她曾以為身份是一道跨不過去的墻,可如今有人親手把墻推開,告訴她,她也可以堂堂正正站在光里。

剛進二門,小荷便匆匆迎上來。

「夫人,陸小姐來了。

她在前廳等了許久,說一定要見您。」

喬稚微腳步一頓。

前廳里,陸明舒穿著素色常服,發間只插一支銀簪。

她清瘦了許多,往日那點鋒利的驕矜像被雨打濕的紙,皺得不成樣子。

見喬稚微進來,她站起身,眼眶先紅了。

「喬姐姐。」

這個稱呼讓喬稚微心口微刺。

陸明舒垂下頭,「我同沈書白已經和離了。」

喬稚微沒有說話。

陸明舒苦笑,「我竟看錯了人,真是可笑。

從前我怕你比我好,怕他心里記著你,便打你、逼你、把你推去替嫁。

我那時覺得你只是個丫鬟,命不值錢。」

她屈膝要跪。

喬稚微下意識扶住她。

陸明舒的眼淚落下來,「往日種種,皆是我糊涂。

你若怨我,是我活該。

可我今日來,只想親口同你說一聲,對不起。」

喬稚微看著她,心里不是沒有怨的。

那兩記耳光疼過,被當成物件送人的屈辱也疼過。

那些疼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抹平。

可她也清楚,若沒有那場被迫的婚事,她不會遇見衛錚,不會知道自己也能被人鄭重放在心上。

「我不會替過去的自己說不疼。」

喬稚微輕聲道,「但我也不想一輩子困在那些疼里。」

陸明舒怔怔看她。

喬稚微握住她冰涼的手,「以後你我不論主僕。

若你愿意,便只做陸明舒與喬稚微。」

陸明舒哭著點頭。

送她離開後,喬稚微站在廊下,忽然覺得胸口松了很多。

像一根勒了許久的線,終于被人輕輕剪開。

夜里,她去書房尋衛錚。

燈下,他正翻著軍報。

聽見腳步聲,連頭也沒抬,只伸手將她拉到身邊。

「怎麼來了?」

喬稚微靠在他懷里,「想問你一句話。」

「問。」

「你是不是很早就喜歡我了?」

衛錚手指一頓。

喬稚微仰臉看他,「在這間書房?

那日我替你找手札,不小心撲進你懷里。

你那時就動心了,對不對?」

衛錚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
「不止。」

他低頭抵住她額頭,「從你在人前維護我,說我身上的傷是功勛那一刻,我就想把你留下。」

她臉一熱,「那你為何不早說?」

「你那時日日想著攢銀子,想著將來和離。」

他嗓音低低的,「我怕說早了,嚇跑你。」

喬稚微眼眶發燙,卻故意嗔他,「那你後來還真給我和離書。」

「以後不會了。」

衛錚吻住她的唇,「這輩子都不會。」

書案上的紙頁被風吹亂,月光從窗欞漏進來,落在兩人交疊的衣袖上。

喬稚微被他抱到案邊,聽見他在耳畔一遍遍喚她的名字。

這一次,沒有試探,沒有退路,也沒有誰再把真心藏起來。

窗外月色如水,將軍府終于安靜下來。

喬稚微靠在衛錚懷里,忽然明白,她從來不是沒處可去的人。

往後余生,他握著她的手,便是她的歸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