假意成真

囚局

第 5 章 · 约 2119 字

衛錚趕到時,喬稚微的手已經被血浸透。

崖邊風大,松動的泥土一寸寸往下塌,她卻還死死拽著衛老夫人,指節白得幾乎透明。

衛錚臉色驟變,幾乎是撲過去的。

「繩子!」

他聲音啞得厲害,「先救母親,快!」

隨從們亂成一團,又被他一眼壓住。

繩索套下去時,喬稚微的眼前已經發黑。

她只聽見衛老夫人在哭,聽見衛錚一遍遍叫她的名字。

「喬稚微,別松手。」

她想回一句沒有松,可喉嚨里全是血腥氣。

等衛老夫人被拉上去,她那口強撐的氣才猛地散了,整個人往下墜了一寸。

衛錚伸手攥住她。

那只手很燙,燙得像從噩夢里伸出來的一束光。

「稚微。」

他把她拖進懷里,手臂抖得幾乎抱不穩她,「看著我,別睡。」

她睜不開眼,只覺得自己被人抱著往山下跑。

風聲、馬蹄聲、他急促的喘息聲,全都碎成了很遠的東西。

「我帶你去找大夫。」

「你不是想要金鐲子,想要銀子傍身嗎?

我都給你。」

「你想留,我便留你一輩子。

你想走,也得等你好起來再走。」

他的聲音越來越低,低到像是怕驚碎她最後一點清醒。

有什麼溫熱的東西落在她臉上,順著她冰涼的眼尾滑下去。

喬稚微怔怔地想,原來衛錚也會哭。

再醒來,已經是一個月後。

她傷在肩背和手臂,最初連翻身都疼得冷汗直冒。

小荷日日守著她,喂藥、換帕子,說老夫人無礙,只是被嚇病了幾日。

可每當喬稚微問衛錚,小荷便支支吾吾,說將軍軍務繁忙。

軍務繁忙到一個月不來見她嗎?

府中也不對。

院里少了笑聲,廊下常有陌生的腳步匆匆而過,下人見她醒著,立刻低頭噤聲。

她像被罩在一只透明的瓷盞里,聽得到外頭風雨,卻碰不到半點真相。

她第一次能扶著床沿站穩時,衛錚來了。

他穿著一身深色常服,眉眼仍舊清冷,只是人比從前更瘦。

小荷識趣退下,門一合,屋里便靜得讓人心慌。

喬稚微扶著桌角,喉間發緊,「將軍,你這些日子……」衛錚將一封文書放到桌上。

旁邊還有一只木箱,箱蓋打開,里面是銀票、地契、首飾,整整齊齊,像早就備好了。

「和離書。」

他說,「你簽了,今日便出府。」

喬稚微愣住。

她看著那幾個字,像看見一盆冷水當頭潑下,連傷口都凍得沒了知覺。

「為什麼?」

她聲音很輕,「是我哪里做錯了嗎?」

衛錚沒有看她,「你從前不是一直盼著離開?

如今我提前成全你。

箱子里的東西夠你安身,往後莫再回將軍府。」

「我不走。」

她眼眶一點點紅了,「衛錚,你看著我說。」

他終于抬眼,眼底卻沒有她熟悉的那點溫度。

「喬稚微,別把一時的感動當真心。

你我本就是一場沖喜,緣分盡了,何必糾纏。」

那一刻,她像被人剝去了最後一件遮寒的衣裳。

她想問崖邊那些話算什麼,落在她臉上的淚又算什麼。

可衛錚已經側過身,連解釋都不肯給她。

她含著淚,在和離書上按下手印。

離開將軍府時,小荷抱著包袱跟在她身後,哭得眼睛通紅。

喬稚微沒有哭。

她攥著那封文書,掌心被紙角劃疼,反而清醒得可怕。

城西的小院很小,墻角生著青苔,屋檐下漏風。

小荷一邊收拾床鋪一邊罵衛錚狠心,喬稚微坐在窗邊,望著箱子里的銀票,忽然覺得這些東西輕飄飄的,竟壓不住胸口那陣空。

第二日清晨,街上忽然喧嘩起來。

官府的皇榜貼在巷口,里三層外三層都是人。

喬稚微擠進去,只看了一眼,渾身血液便涼透了。

榜上寫著,衛錚一年前北境戰敗,實為通番賣國,罪證確鑿,判死罪,押入天牢;將軍府查封,府中人等聽候發落。

小荷嚇得腿軟,「夫人……」喬稚微卻忽然明白了。

原來不是厭棄。

原來他把她趕走,把銀錢和小院都安排好,是想把她從這一場死局里摘出去。

可她寧愿不要這樣的周全。

「他不是那樣的人。」

她把皇榜看了一遍又一遍,指尖抖得厲害,聲音卻很穩,「衛錚不會通番賣國。」

可是她只是個被和離的女子。

將軍府被封,她連府門都靠近不了。

她在街口站了很久,直到想起父親在世時,曾于一場疫病中救過刑部的唐大人。

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線。

午後,唐大人的轎子經過長街。

喬稚微沖出去跪在轎前,額頭重重磕在青石板上。

「唐大人,民女喬稚微,求大人念在先父舊恩,準我入天牢見衛錚一面。」

轎簾掀起一角。

唐大人鬢邊有霜,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。

「你可知此案牽連多大?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她直起身,額上滲出血來,「可我也知道,他清白。

民女不求大人徇私,只求見他一面。

若能問出線索,我便是跪遍京城,也要替他翻案。」

唐大人沉默良久,終究嘆了一聲。

「你父親當年救我一命。

今日,我只當還他半分恩情。」

天牢比她想象中更冷。

濕氣從石縫里鉆出來,貼在骨頭上。

衛錚坐在牢中,衣衫仍整潔,神色甚至比她還平靜。

喬稚微隔著鐵欄看見他,眼淚一下子掉下來。

「你為什麼不告訴我?」

她攥住欄桿,「你趕我走,是為了護我周全,對嗎?

你是被冤枉的,你告訴我證據在哪里,我去查,我去找人,我一定救你出來。」

衛錚看著她,半晌,忽然低低笑了一聲。

不是嘲笑,是無奈,又像心疼。

獄卒開了門。

她剛進去,便被他一把抱進懷里。

這個擁抱很緊,緊得像要把一個月的疏離、冷言和險些失去,全都揉碎了還給她。

「別怕。」

他的下巴抵著她發頂,聲音低啞,「在我這里,你只管安心。」

「可七日後就是行刑——」「七日後,我帶你去城樓看日出。」

喬稚微怔住。

衛錚低頭,指腹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,「信我。

喬稚微,這盤棋還沒到輸的時候。」

她聽懂了他未說出口的話。

那顆被恐懼攥緊的心,終于漏進一點微弱的光。

從天牢出來時,天色已經暗了。

沈書白就站在門外。

他仍是一身青衫,面色蒼白,唇邊帶著溫和到虛假的笑。

「喬姑娘。」

他上前一步,「衛錚死到臨頭,將軍府也沒了。

你跟著他,除了守寡還能有什麼?

不如跟我,我在外頭置一處宅子,保你吃穿不愁。」

喬稚微停下腳步,冷冷看著他。

沈書白還在笑,「你別裝清高。

你如今不過一個被趕出來的棄婦,我肯收你做外室,已是念舊情。」

啪的一聲。

喬稚微一巴掌扇在他臉上,掌心震得發麻。

「沈書白,你受過我喬家的恩,卻把恩情算成羞辱人的籌碼。

你不配提舊情。」

沈書白捂著臉,笑意一點點冷下去。

喬稚微往前逼近一步,眼底沒有半分怯意,「你再糾纏我,我便把那些字條送到陸府,送到陸明舒面前。

讓她看看,她的夫婿究竟是怎樣一副嘴臉。」

沈書白眼中閃過陰狠。

喬稚微沒有再看他。

她轉身走進夜色里,袖中還攥著那封被揉皺的和離書。

紙張冰冷,可她胸口卻一點點熱起來。

衛錚說,七日後帶她看日出。

她便回小院等他。

不是等一個被救出來的人。

是等她的夫君,親手把這場冤局撕開天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