醉系
第 4 章 · 约 2137 字
衛老夫人把花園里的小宴擺得很用心。
不是那種鋪張到叫人喘不過氣的排場,只一張圓桌,幾碟熱菜,兩樣點心,一壺桃花釀。
廊下掛著細紗燈,風一吹,燈影便在花枝上輕輕晃,像有人把一池春水捧到了眼前。
喬稚微被請過去時,還以為只是尋常家宴。
直到衛老夫人笑著拉她坐下,將一只小小的錦盒推到她面前:「今日是你的生辰,娘也不知道你喜歡什麼,隨意備了些。
你別嫌棄。」
喬稚微怔住。
她已經許多年沒有正經趕過生辰了。
做人丫鬟時,主子的日子才是日子,她的生辰不過是灶房多給半碗面,或是自己偷偷攢兩個銅板買一塊糖糕。
她下意識看向衛錚。
衛錚坐在她對面,身上披著淺色外袍,眉眼仍是病後的清冷。
他沒有看她,只低聲道:「母親問過我。」
衛老夫人故意笑他:「是我問你,你倒說得清楚。
連時辰都記得,害我還以為你早早打聽過。」
喬稚微的心輕輕一跳。
衛錚捏著茶盞,指骨修長,語氣淡淡:「婚書上寫著。」
就這麼一句。
可喬稚微卻覺得心口像被什麼細軟的東西撞了一下,不疼,卻酸得厲害。
婚書上的字那樣多,身份、來處、八字、吉時,于旁人而言不過是一張能定她去留的紙。
可他看見了。
還記住了。
她低下頭,輕聲道:「多謝將軍。」
衛錚抬眼:「又是將軍?」
衛老夫人夾菜的手一頓,隨即笑瞇瞇起身:「我忽然想起佛前供的香還沒吩咐人收好,你們小夫妻慢慢吃。」
她走得太快,快得像早就等著這一刻。
花園里只剩下兩個人。
喬稚微更不敢抬頭。
那夜廊下的話還壓在她心里,她想解釋,又怕解釋之後,更像自作多情。
她端起桃花釀,抿了一口。
酒液甜甜的,滑進喉嚨,後勁卻慢慢燒起來。
衛錚看著她:「少喝些。」
「不烈。」
她小聲說。
「你酒量不好。」
「將軍怎麼知道?」
衛錚頓了頓:「猜的。」
喬稚微被他這一本正經的模樣逗得眼尾微紅。
她又喝了一小杯,膽子也跟著酒氣浮起來。
桌上那碟栗子糕只剩最後一塊,她伸手去拿,偏偏衛錚也伸了手。
兩人的指尖碰在一起。
喬稚微像被燙到,縮了一下,又不服氣地按住碟沿:「這是我的。」
衛錚垂眸看她:「你已經吃了兩塊。」
「今日是我生辰。」
「所以?」
「所以都該讓著我。」
她聲音軟,卻很認真,眼睛被酒意浸得水盈盈的,「你平日里總兇我,今日也要同我搶一塊糕嗎?」
衛錚似乎輕輕笑了一下。
很淺,淺得像燈影在他唇邊晃過。
可喬稚微看見了。
她忽然覺得委屈,那些說不出口的話全擠在胸口,擠得她發脹。
他明明會記得她的生辰,會在人前替她留體面,會在她被人輕賤時站在她身後。
可他也會問她是不是數著日子想離開。
她不知道自己該往前,還是該退後。
她這一生,退得太多了,退到最後連喜歡都不敢伸手碰一下。
衛錚把栗子糕推到她面前:「給你。」
喬稚微卻沒去拿。
她忽然站起身,繞過桌案,俯身捧住他的臉,在他唇上輕輕親了一下。
很輕。
輕得像一片花瓣落下去。
可她整個人都在抖。
衛錚的眸色一瞬間沉了。
他扣住她的腕子,聲音啞得厲害:「喬稚微,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?」
她醉得眼底發紅,卻還倔強:「知道。」
下一刻,衛錚抬手按住她後頸,將這個淺嘗輒止的吻徹底奪了回去。
喬稚微的身子軟得站不穩,只能抓著他的衣襟。
她聽見自己紊亂的呼吸,也聽見他胸腔里壓抑的咳聲。
那一刻,她像被卷進一場遲來的春潮里,明知道會淹沒,卻舍不得逃。
後來她怎麼醉倒的,已經記不清了。
只記得有人把她抱起來,動作很穩,懷里有淡淡的藥香。
她迷迷糊糊攥著那人的衣襟,不肯松手,嘴里含混叫了一聲:「夫君。」
衛錚腳步一停。
他低頭看她,許久沒有動。
夜色從窗外漫進來,落在他清冷的眉眼上。
他將她送回房,替她掖好被角,卻沒有離開,只在床邊坐到天色發白。
第二日醒來,喬稚微頭疼得像被人敲過。
小荷端著醒酒湯進來,眼睛亮得藏不住事:「夫人醒了?
您昨夜可把將軍嚇壞了。」
喬稚微心里一緊:「我做什麼了?」
小荷捂著嘴笑:「也沒什麼,就是抱著將軍不撒手,一口一個夫君,還說那塊栗子糕是您的,誰也不許搶。」
喬稚微的臉一下燒起來:「別說了。」
「真的不說?」
小荷湊近,故意壓低聲音,「將軍抱您回來時,耳朵都紅了。
奴婢還是頭一回見將軍那樣。」
喬稚微把臉埋進被子里,只露出一截發燙的耳尖。
她完了。
她昨夜不僅親了衛錚,還抓著他叫夫君。
她從前恨不得把分寸劃得清清楚楚,如今倒好,是她自己親手把那條線揉碎了。
可羞惱之下,又有一點很輕、很不爭氣的期待冒出來。
他會怎麼想?
會不會厭她輕浮?
還是……也會記得那個吻?
喬稚微猛地坐起:「今日不見將軍。」
小荷笑得更厲害:「怕是躲不成了。
衛老夫人那邊剛派人來,說今日要去慈雲寺燒香,讓夫人一同去。」
喬稚微只好匆匆梳洗。
去慈雲寺的路并不遠。
衛老夫人坐在車內,手里捻著佛珠,眉眼慈和:「昨夜睡得可好?」
喬稚微剛褪下去的紅意又漫上來:「還、還好。」
衛老夫人看破不說破,只輕輕拍了拍她的手:「你這孩子,心思太重。
既進了衛家的門,便別總想著自己無依無靠。
往後有娘在。」
喬稚微喉嚨一酸。
她正要開口,馬車外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嘶鳴。
車身猛地一歪,茶盞砰然碎在腳邊。
「夫人!
坐穩!」
外頭的人只喊了半句,整輛馬車便瘋了一樣往前沖。
喬稚微撲過去扶住衛老夫人。
車簾被風掀起,她看見趕車的人被狠狠甩了下去,滾在路邊,再遠處,山道盡頭竟是一截斷崖。
那一瞬間,所有酒後的羞赧、所有未說出口的情意,都被迎面而來的死意壓成一片空白。
馬還在沖。
衛老夫人的臉白得沒有血色:「稚微……」喬稚微咬住唇,聲音反而穩了:「娘,抱緊我。」
「不行,你——」「聽我的!」
她掀開車簾,等馬車擦過山壁的一瞬,死死護住衛老夫人,縱身往外滾去。
身體撞上碎石時,疼得她眼前發黑。
可還沒等她緩過來,腳下的土忽然塌了。
她本能地伸手去抓,指尖摳住崖邊一截橫生的樹枝,另一只手死死拽住墜下去的衛老夫人。
風從崖底卷上來,冷得刺骨。
衛老夫人懸在半空,佛珠早已斷了,散落下去,半點聲響也聽不見。
她哭著搖頭:「稚微,放手!
你還年輕,你不能陪我死!」
喬稚微的指甲幾乎翻裂,血順著手腕往下淌。
樹枝在掌心一點點松動,泥土撲簌簌往下落。
她疼得渾身發顫,卻還是把那只手攥得更緊。
從前她總想著,若有一日被趕走,只要有銀子,有身契,有一處能容身的地方,她就能活。
可這一刻,她忽然明白,有些人給過她的不是賞賜,不是憐憫,是把她當成家人的一雙手。
她怎麼能松開。
「娘。」
喬稚微眼淚砸下來,聲音被風吹得發碎,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,「我不放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