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
第 9 章 · 约 1301 字
姊弟在便利商店談了一整夜。
祖厝進不去,他們坐靠窗的高腳椅,外面堆著颱風清出的斷枝。宗翰把債務、利息和父親醫療費一筆筆列出,雨心則把合約翻到附款。
附款要求陳傢聲明,從未聽聞林金生在工地死亡,媒體上的說法只是颱風期間精神緊張造成的誤會。
「他們不是買房,是買我們再說一次他逃了。」雨心說。
「不簽,銀行下個月就拍我現在住的房子。」
「你的房子還值多少?」
「扣貸款大概兩百。」
「賣掉,加我的套房增貸,先清高利那段。銀行債重談。」
宗翰盯著她:「我老婆跟小孩住哪?」
「租屋。押金我付。」
「妳很會說。搬的是我傢。」
雨心忍了半天,還是回嘴:「你拿祖厝的一半去填餐廳,搬的也不是只有你傢。」
兩人吵到店員補完三次貨架。宗翰說餐廳倒閉不是賭博,他也想讓父親生前看到自己做成一件事。雨心說她不是不管父親,是父親每次都叫她別回來,說弟弟在就好。
「妳就真的不回。」
「對。我就真的不回。」
她承認後,反而沒話可吵。
天亮前,宗翰拿筆在合約上畫掉那條聲明,傳回建商。黃經理十分鐘後答覆,刪條就撤案,不再收購。
「那就撤。」宗翰說。
他沒有因為正義忽然輕鬆。離開便利商店時,他先打給妻子,告訴她房子可能保不住。電話裡沉默了很久,接著傳出哭聲。宗翰走到騎樓另一頭,雨心沒有跟去聽。
兩週後,檢方搜索建商母公司舊倉庫,找到民國七十六年的工務日誌。日誌記載地下室颱風前進水,抽水後發現「無名物件」,由工地主任自行處理。那一頁的物件數量和後續廢棄物清運重量對不上。
搜索消息曝光後,媒體在巷口守了三天。記者反覆問雨心颱風夜是否看見鬼,有一臺節目甚至拿她四十七秒影片的模糊截圖做靈異分析。她拒絕提供原檔,只談通路和工務日誌,新聞很快失去興趣。
秀琴受到的打擾更嚴重。有人到鐘錶行問「鬼父親」故事,也有人冒充律師,聲稱可替她追討祖厝持分。她關店兩天,打電話罵雨心為什麼沒先說會變這樣。
雨心道歉,沒有拿「為妳父親討公道」反駁。公開資料確實有代價,而代價主要落在秀琴身上。此後所有受訪都先由她確認,影像裡也不出現鐘錶行位置。
檢察官安排舊商場現勘。地下室已改成停車場,當年牆面與排水坑大半重做。探地雷達掃到三處異常,開挖後只有廢鋼筋、模板碎片和一隻鏽掉的便當盒。林金生不在其中。
秀琴拿著那只便當盒看了很久,最後說不是父親的。他用鋁製圓盒,蓋上刻一個林字。
沒有找到,比找到錯的人更耗力。每一處異常都讓人以為終於到了,挖開又只是建築垃圾。第三次現勘後,秀琴不再到場,請警方有確定結果再通知。
雨心也開始懷疑颱風夜的林金生只是自己從舊屋、壓力和阿月姨故事裡拼出的幻覺。直到宗翰把手機拿給她。那晚他沒錄到人,卻錄到自己砸牆時,有另一雙手從浪板下方托起。
影像只有三格,無法鑑識。姊弟把它收回去,沒有拿去證明鬼存在。
案件無法立刻證明林金生死亡,卻足以重啟調查。市府也要求建商拆除圍籬、恢復共同通路,並重新清查尚未搬離的住戶。
祖厝則因受損過重,必須拆掉二樓鐵皮和後加磚牆。修繕費由陳傢先負擔,等責任鑑定再求償。
宗翰看著估價單,只說:「鬼的押金也不用退了,全拿來修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