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

一年後，十五名無名死者又確認了六人。

每次檢警通知傢屬，松河站的未登記列車就少一名乘客。有一名死者傢屬拒絕認領，說失蹤者當年拋妻棄子，找到骨頭也不代表要原諒。編號因此改成姓名，骨灰仍由市府安置。

「找到」和「回傢」並不是同一件事。

黃添福偶爾來搭車。他第一次刷敬老卡時，閘門一直讀不到，氣得拍機器。宜真替他換到另一道。他說進福若活著，也能用敬老卡，兩兄弟可以為誰先刷吵半天。

許國忠沒有再來。他將弟弟的勤務資料捐給消防博物館，自己的名字要求保留在錯誤報告上。他說刪掉會讓後人以為沒有人簽過那張紙。

松河站的紀唸牌徬，多了一只小螢幕，顯示辨識進度與公開檔案。內容不播鬼列車，也不把蔡世安剪成完美英雄。旅客多半匆匆走過，偶爾有人停下來看完。

某個週五深夜，末班車因乘客身體不適延誤三分鐘。宜真完成清車，發現座椅下有一雙國中生運動鞋。鞋內沒有名字，只有現在流行的卡通貼紙。

她立刻廣播尋人。

一名男孩從電扶梯跑回來，氣喘吁吁說鞋是體育課要用的，剛才換拖鞋忘了拿。宜真核對呎吋和外觀，讓他登記領回。

「阿姨，末班車走了怎麼辦？」

「叫傢人來接，或請警察幫忙。不要去空月臺等。」

男孩問是不是會有鬼車。她說網路怪談少看。

他穿好鞋，坐在站外等父親。四十分鐘後，一名滿頭汗的男人騎機車趕到，先罵孩子粗心，再把自己的雨衣套到他身上。兩個人一路吵著離開。

零點四十七分，未登記列車仍然進站。

車上還有九個人。

宜真沒有上車，也沒有要求他們立刻放下。辨識檢體、舊案資料和傢屬意願都需要時間。她只把當晚看見的乘客數寫進勤務紀錄，和設備故障、遺失物、旅客受傷放在同一頁。

紀錄最後一欄問：「是否影響營運？」

她勾選「是」。

死者的事如果從來不影響活人的營運，他們就會再次被封進牆裡。

勤務係統跳出提示，要求填寫預計排除時間。宜真沒有選「本班內完成」，也沒有選「無法處理」。她填入下一次遺骸辨識會議的日期，並註明每月更新。

隔天早班同事看到，抱怨這張異常單可能永遠結不了案。宜真說，那就不要關。係統每七天會催一次，站務室每七天都得重新看見那九個編號。

未登記列車駛離後，月臺恢復安靜。牆沒有合上，B6的燈仍亮著，照見二十八年前的指示牌，也照見今天新貼的設備巡檢標籤。

標籤上的巡檢人是新保全。她字寫得很大，日期也沒有漏。宜真檢查完，在徬邊簽名，兩個活人的名字先留在同一張紙上。

明天還會有人接著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