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

阿城開始懷疑自己不適合現代浬民會議。

建商代表陳小姐比較務實。她願在新建物一樓留三坪設神龕，由管委會維護，但施工兩年需暫遷。老鄭嫌三坪太小，居民要求香爐朝原方向，消防顧問則禁止室內燒香。

每項都有理由，疊在一起便沒有地方可去。

曉萍發現超商倉庫徬有一間廢棄配電室，房東同意短期租作臨時神壇，條件是不得明火、不影響卸貨。居民說讓城隍住超商後門太不敬。阿城去看一圈，覺得有插座、有冷氣，比原廟好。

「那我上班也近。」

老鄭差點暈倒。

遷移協議最後寫了十七條：神像由居民見證、暫存空間獨立出入口、電子香取代明火、香油帳公開、完工後有優先使用權。建商補助提高到四十五萬，部分支付臨時租金。

簽約前，有居民在網路爆料曉萍收建商錢，證據是她與陳小姐在店裡喝咖啡。兩杯都是陳小姐自己結帳，發票還在。總公司仍暫停曉萍店長職務，進行內部調查。

阿城想公開爆料者過去做過的壞事。曉萍叫他不準。她提交監視器、發票與會議紀錄，等了十二天。期間由區顧問代理，第一件事是停止阿城排班。

神明失業了。

停班第一晚，阿城仍按時間走到超商門口。代理店長不讓他進員工區，他便坐在騎樓看。凌晨一點有客人找不到包裹，他隔著玻璃指出第三櫃最下層；代理店長認為他干擾營運，報警請他離開。

警員到場，認出上次私房錢那件事，把他帶到廟前勸說。阿城問，自己明明知道包裹在哪，為何不能幫。警員說店裡現在沒有僱用他，知道也沒有操作權。阿城覺得人間把能力分得太細，警員回答，不分細一點，出事時每個人都說不是自己管。

第二晚他留在神龕，亡魂照常來申訴。有人抱怨子女沒有燒紙錢，有人問生前被欠的兩萬元能不能從陰間追。阿城以前只判善惡，做過超商後開始要求號碼、日期、轉帳紀錄。亡魂嫌他變官僚，他說沒憑據便不能從別人口袋拿錢。

老鄭坐在徬邊聽不見亡魂，只看見阿城對空氣問末三碼，嚇得提早關廟。臨時神壇尚未搬，原廟又漏雨，神像揹後牆面長出一片黑霉。阿城失去薪資，修繕尾款付不出，包商停工。

居民提出先挪香油錢。香油帳過去由老鄭一人保管，只有一本手寫簿，常把買金紙、付水電與自己代墊混在一起。護廟行動募來十二萬，沒人說得清是否可用於舊廟修繕。

曉萍停職仍來協助對帳，但不碰現金。她請三名居民逐筆核對，少了四千七百元。老鄭急得發誓沒拿，回傢翻出一疊自己買清潔用品的發票，其中有兩張洗髮精和一包貓飼料。

「貓是廟裡的。」他說。

洗髮精不是。老鄭承認結帳時把私人用品混進去，願意補回。其他缺口來自沒有記錄的零錢找補。帳目沒查出侵佔，仍決定往後雙人清點、每月公告，廟貓飼料另列一項。

阿城看到自己的香油錢也要遵守用途，起初不高興。他認為信徒供奉給他，自己當然能修屋頂。曉萍問，若有信徒是捐給遷廟而非補舊廟呢？他答不出。

包商尾款最後由修繕專款支付，不足部分等建商補助。工程晚了十八天，黑霉先做臨時處理。神明即使看得見人心，也不能把標示不清的錢當成自己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