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正文

真正的轉折來自一張空桌。

團隊在老市場辦開放工作坊，沒有安排講師，只擺出地圖、照片和空白卡片，讓居民標示自己希望保留、改變和不願公開的地方。

一開始只有三個人來。午後下雨，大傢躲進市場，桌邊才慢慢坐滿。米店老闆希望改善送貨動線，國中生想要晚上能讀書的地方，返鄉青年需要共享冷藏設備。有人想吸引遊客，也有人只想讓公車多一班。

需求互相矛盾，卻比一個感人主角真實。

書禾提出把品牌從「回來住一天」改成「把一天留給這裡」。不承諾返鄉，不假裝慢生活，只邀請外地人照地方既有節奏停留，同時將標案預算的一部分用於市場指標和共享空間試辦。

樂青看完第一版，刪掉三句過度浪漫的文案，保留主軸。

「這算稱讚嗎？」書禾問。

「算妳及格。」

工作坊收場時又下大雨。兩人抬桌子回倉庫，樂青腳下一滑，書禾伸手拉她，自己反而撞到門框。額頭立刻腫起來。

樂青帶她去衛生所冰敷。候診區只有她們，護士問關係時，兩人同時回答。

「同事。」書禾說。

「前妻。」樂青說。

護士抬頭看了一眼，沒有追問。

書禾忍著痛笑。「妳不是很重視隱私？」

「病史要誠實。」

「離婚跟撞頭有什麼關係？」

「方便判斷妳為什麼反應遲鈍。」

笑完後，樂青替她按著冰袋。指尖靠得很近，卻沒有碰她的臉。

「當年診所那次，」書禾忽然說，「我不是因為妳不想懷孕才生氣。」

樂青沒有動。「那是因為什麼？」

「我以為我們說好要孩子，妳臨時改變。我怕妳連我們都一起改掉。」

「所以妳把療程預約轉到我名字，叫我先去檢查。」

「那是我最糟的一次。」

她們原先討論由書禾懷孕，後來書禾升職、長期出差，便提議由工作較自由的樂青進行療程。她把這說成調整方案，沒有承認自己期待樂青承擔身體風險，好讓她維持職涯。

樂青去過一次診所，在候診室坐了兩小時，最後沒做檢查。她回傢說不想懷孕，也不確定是否想成為母親。書禾只問那前面兩年的準備算什麼。

「算我那時候以為自己可以。」樂青說，「也算我不敢早一點承認。」

「我後來想過，我可以懷。」

「但妳不該因為想挽回才懷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衛生所叫號燈亮了。話停在這裡，沒有得出要不要孩子的答案。至少這一次，她們沒有把不確定翻譯成拒絕彼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