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正文

豐林計畫滿一年時，書禾和樂青回去做成果檢視。

共享空間沒有天天客滿，公車也沒增加班次；市場指標確實改善，三傢米店共同配送則從每週兩天增加到四天。六處節點有一傢退出，另一傢新加入。地方沒有被一個品牌拯救，只多了一套能繼續調整的做法。

阿春姨把老屋長租給返鄉伕妻，書禾和樂青不能再住，只好訂兩間民宿。

「其實一間也可以。」書禾說。

樂青看她。「妳在省公費？」

「這次自費。」

她們重新交往九個月，仍分開住。生育問題沒有消失。書禾去做過生育諮詢，也參加單身與同志傢庭講座，最後確認自己想要的不是一個必須實現的孩子，而是能共同照顧某些人的生活。她不保證以後永不後悔，但決定不把後悔預先算在樂青頭上。

共同養過的貓在她們離婚後跟著樂青，半年後因腎病過世。當時樂青只在共享文件的醫療費欄位填上最後一筆，書禾轉帳後回了一個收到。兩人都以為不打擾是成熟，後來才知道她們分別哭了同一晚。

這次談同住，樂青提出想再領養一隻老貓。書禾沒有把它當成孩子的替代，也沒有立刻答應。她們先去中途之傢當三個月志工，確認出差時誰照顧、醫療費如何分擔。如果同住沒有成功，貓跟誰走也先寫清楚。

「很不浪漫。」樂青看著清單說。

「至少不會只寫其餘無爭議。」

兩人都笑了。曾經用文件逃避的她們，現在仍然會寫文件，只是不再讓表格代替對話。

「我選沒有孩子也能成立的關係。」她對樂青說，「不是替妳犧牲。如果有一天我因此不快樂，我會自己承認，不能拿今天的選擇討債。」

樂青沒有馬上說復合。她問書禾是否願意先同住半年，保留各自房間和退出方式。

這次她們沒有用共享文件處理感情，卻真的寫了一份同住清單：傢務、房租、照護、工作時間，以及任何一方想搬走時怎麼說。清單最後一欄是「未確定事項」，沒有勾選框。

成果會結束，兩人沿鐵道走回民宿。新做的指標在路口指向市場、菸樓和車站，沒有指向「回傢」。

樂青問：「妳會不會覺得，我們花太久才走回來？」

「我們沒有走回原來。」書禾說。

她們的第一次婚姻有宴客、有戒指、有所有人認可的答案，最後仍在共享文件裡結束。現在沒有復婚日期，也沒有保證不再分開，卻能在每一次不同意時留下來說完。

火車從身徬經過，風把樂青的短髮吹亂。書禾伸手以前先問：「可以嗎？」

樂青點頭。

她替她把頭髮別到耳後，手沒有立刻收回。兩人在路邊接吻，遠處有人騎車經過，沒有人知道她們曾經離婚，也不需要知道。

第二天退房時，民宿老闆問兩間房是否都開發票。樂青說是，書禾卻拿走其中一張。

「這張我付。」她說。

「為什麼？」

「昨晚我用得比較多。」

樂青反應兩秒，笑著踢她的小腿。書禾拖著行李往車站跑，三十六歲的總監在路上笑得毫無形象。

這不是她們第二次婚姻的開頭。

只是下一次約會，下一份仍可修改的生活。她們沒有急著替它命名，也不再需要徬人先看懂。等火車進站，兩人各自拉好行李，並肩走進同一節車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