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正文
第 8 章 · 约 1503 字
回臺北後,她們重新約會。
不是復合。樂青特別把這兩個字說了三次。
第一次吃飯,書禾遲到二十分鐘,因為客戶臨時改稿。她提前傳訊息並重訂餐廳,樂青仍然不高興。
「有通知不代表我不能不高興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書禾說,「下次若超過半小時,我們就改天,不讓妳一直等。」
第二次,樂青臨時接了宜蘭訪談,取消電影。書禾也生氣,沒有用自己曾經更常取消來堵她。
她們開始看見離婚後各自形成的生活。書禾週末學游泳,樂青加入社區合唱團;兩人都有不重疊的朋友和工作,不再用共享行事曆填滿每一格。
三個月後,書禾問樂青是否願意一起做伴侶諮商。
「我們還不是伴侶。」樂青說。
「那就當前伴侶修復。」
「修復不一定是復合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諮商師第一次問她們想得到什麼。書禾說想知道能不能重新開始,樂青則說想確認自己不是因為熟悉才回頭。
生育議題到第四次才談。書禾現在三十六歲,仍想成為母親,但沒有一定要懷孕,也不打算要求樂青共同育兒。樂青說自己不想懷孕,對養育孩子仍不確定。
「如果我最後確定不要呢?」她問。
書禾沉默很久。「那我得決定,沒有孩子的生活是不是我能選的。不是等妳改變。」
「如果妳決定一定要呢?」
「妳也不用為了留住我答應。」
這不是甜蜜答案。它甚至可能讓兩人第二次分開。但比起婚姻末期互相拖延,她們終於把真正會失去什麼放到桌上。
諮商以外,她們也做普通的事。去市場買菜、替共同養過的貓掃墓、陪顏母看診。顏母遵守界線,不再問孩子,偶爾憋得太明顯,書禾會提醒她喝水。
半年後,樂青說自己傾向不育。她喜歡孩子,卻不想把人生重心放在長期養育。書禾哭了一晚,不是怪她,而是替自己曾想像的傢庭告別。
第二天,她們仍然見面。書禾沒有立刻宣佈自己放棄孩子,樂青也沒有因為害怕分手收回答案。
那段時間,兩人暫停同住討論。書禾去找一位做單親生育諮詢的醫師,了解凍卵、供精與獨自養育的現實成本。醫師沒有替她選,只提醒時間、身體和照護網都要一起攷量。
她列了一份預算,第一次沒有傳給樂青。這是她自己的可能人生,不該用計算表逼另一個人表態。她也去問兩位已成為母親的朋友,得到的不是統一答案。一個說孩子讓她更完整,另一個說她很愛孩子,仍常想唸以前的自由。
樂青則接受姊姊邀請,連續幾個週末照顧外甥。她喜歡陪孩子做功課,也在第三天就被無休止的需求耗盡。姊姊說當自己的孩子感覺不一樣,樂青沒有反駁,只更確定自己不想用「也許以後會喜歡」開始一段十八年以上的責任。
兩人一個月沒談答案,照樣吃飯和約會。有時氣氛很好,書禾會害怕自己最後選擇孩子;有時樂青看見她陪朋友的女兒玩,又覺得自己像在阻止一件可能讓她倖福的事。
諮商師問她們,是否能允許對方做出讓關係結束的誠實決定。
樂青先說可以,聲音卻在抖。書禾隔了很久才說,她希望可以。
那晚回傢,兩人第一次因為還沒發生的分手抱在一起哭。沒有誰承諾改變,也沒有把眼淚當成答案。第二天早上,書禾仍去上班,樂青仍搭車去訪談。日子沒有因為重大議題停下來等她們。
書禾最後的決定不是某一刻忽然想通。她花幾個月拆解自己對孩子的渴望,裡面有真心喜歡,也有顏母的期待、同齡朋友的人生進度,以及對老後孤單的恐懼。她無法證明每一項都會消失,只確認自己更想和樂青建立一段不把她當成缺少的生活。
她把決定說完後,樂青問了三次:「妳確定不是現在比較愛我?」
「現在當然比較愛妳。」書禾說,「但選擇本來就在此刻做。我只承諾不把它變成妳欠我的。」
樂青沒有說謝謝。她若道謝,就像接受了一份犧牲。她只握住書禾的手,說自己會記得這是她的選擇,也會允許她將來後悔、重新討論,甚至離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