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廚不接最後一桌

第四章 正文

第 4 章 · 约 1509 字

人潮帶來的第一件事不是賺錢,是崩潰。

電話被打爆,外場來不及解釋預訂規則,廚房出菜慢了二十分鐘。有人八點五十五分排到門口,九點被告知不收,拍影片罵店傢靠打烊炒作。

投資人要求立刻延長營業。知味沒有答應,先調出兩週工時。賀南生平均每天十四小時,阿珠姨十二小時,全部超過原排班。

負評影片隔天衝到二十萬觀看。拍攝者把前半段剪掉,只留下小米說「九點就是不收」的畫面。她的臉沒有遮,社群開始有人批評她服務態度,甚至找到她的私人帳號留言。

小米躲在倉庫哭,說自己只是照店裡規定。月琴想發一篇道歉文,承諾以後排到的客人都接;投資人則建議趁熱度買廣告,標題用「全臺最難吃到的員工餐」。

知味把兩個提議都壓下來。她先請原拍攝者刪除員工正臉,對方不回,便以未經同意使用肖像提出平臺申訴。接著由餐廳帳號發佈完整說明,承認候位資訊不清,公佈最後取號時間與預估等待方式,同時表明不接受對第一線員工的人身攻擊。

「這樣很硬。」月琴說,「客人會覺得我們不道歉。」

「該道歉的是規則沒講清楚,不是員工照規則做。」

賀南生問小米要不要由他出面錄影。小米抆掉眼淚,說不要再拍任何人,只想讓門口把時間寫清楚。

他們連夜做出候位立牌:八點十五分停止現場取號,已取號仍依廚房負荷安排,無法入座可改約。第一天仍有人生氣,但外場不必每次重新爭論。

三天後,拍攝者刪除影片。南月的評分掉了零點二,來客數也開始回落。知味沒有慶祝,她把危機期間多出的電話、退款和加班一一算進那支熱門影片的成本。原本看似免費的曝光,其實很貴。

「下次還拍嗎?」賀南生問。

「拍。但先確認能接多少人,再決定讓多少人看見。」

「數據有時候有用?」

「你這句用過了。」

他替她倒一杯茶。「老店重複利用。」

「這樣撐一個月,店還沒活,人先走。」她說。

賀南生揉著右手腕。「所以我說不要拍。」

「問題不是拍,是沒有接住人潮。」

她提出午晚餐之間停業兩小時、採線上候位、縮短尖峰菜單,另外增聘一名兼職洗碗。成本增加,但翻桌和錯單會改善。

賀南生接受前三項,反對線上候位。「老客人不會用。」

「保留三成電話名額。」

「一半。」

「四成。」

「成交。」

他們忙到凌晨才排完流程。知味回租屋處時下起雨,機車發不動。賀南生蹲下檢查半天,判斷是電瓶沒電。

「我叫車。」她說。

「這時間不好叫。我送妳。」

他騎一臺老速克達,後座綁著採買籃。知味戴上備用安全帽,手不知道放哪裡,最後抓住後方扶手。

臺南深夜的路空,雨卻愈來愈大。賀南生把車停到騎樓,等雨小一點。他買兩杯熱豆漿,自己那杯不加糖。

「你每天幾點來?」知味問。

「七點。」

「九點打烊也做十四小時。你母親留下最後一桌,沒有留下正常排班?」

賀南生看著雨。「她就是沒有,才定那張桌。」

賀月春年輕時一天開店十六小時,賀南生放學後坐在最後一桌寫功課。她總說送走最後一桌客人就吃飯,結果客人一桌接一桌,晚餐常拖到十一點。後來她胃癌開刀,回店第一件事就是把打烊改成九點,規定員工一起吃完才能收工。

「她不是因為病過世。」賀南生說,「手術後活了九年。最後是心肌梗塞。九點吃飯也沒有救她。」

「但你還守著。」

「因為那九年,她至少會坐下。」

知味沒有再拿十二萬營收說服他。她終於明白,不接最後一桌不是供奉一個亡者,而是一條曾經付過代價才畫下的線。

「九點不改。」她說,「但早上的備料要改。你不能拿員工餐當理由,自己七點來做到十一點。」

賀南生側過臉。「妳連安慰都像排班。」

「我是顧問。」

雨小了一點。他把豆漿喝完,送她回去。下車時,知味才發現自己後半段一直抓著他外套,不是扶手。